值日生先到

钥匙在门框上头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一号，星期一，轮到我和李晓燕值日。值日表贴在教室后墙，一张八开的纸，四个角用图钉按着，名字是钢笔写的，我的在第二行第二个。轮到谁，谁就得六点二十到校，把炉子生起来。

那天我六点一刻到的。天没亮，校门口的铁栅栏只拉开一扇，门卫老陈在屋里听收音机，声音压得很低，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汽里有一道他手指划开的印子，长长的，能看见里面那盏台灯。

操场上结了霜。水泥地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声音散得很开，走到教学楼底下才收住。走廊的灯是拉绳的，绳子垂到离地一米六，我跳了一下才够着。灯亮了，四十瓦，挂在水泥顶上，光是黄的，只照到脚底下那一圈。

钥匙在门框上头。老韩的规矩，钥匙不带走，塞在门框右边第二块砖的缝里，一根铁丝拴着，另一头绕在一颗钉子上。砖缝里还塞着半截粉笔、一颗图钉、一张卷起来的课程表。我把铁丝勾出来，钥匙是铜的，齿磨圆了，插进去要往左拧半圈，再往回带一点，锁舌才退。

门开的时候有一股味出来。煤烟、粉笔灰、桌椅的木头味，还有谁留在桌肚里的橘子皮，混在一起，是凉的。冷气从门里往我脚上扑。

炉子在教室后头

炉子在教室后墙根，两条过道中间那面墙底下。铸铁的，三条腿，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红砖，垫了很多年，砖面磨出一个窝。炉膛内壁糊着黄泥，烧了一冬天，泥裂了缝，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老韩说等放了假找人重新糊。

烟囱是白铁皮的，四节，从炉子后头接出来往上走，到一个拐脖转九十度，从窗玻璃上那个圆孔里出去。那块玻璃是专门拆了的，换成一块三合板，板上锯了个圆洞，洞边抹过水泥，抹得不圆，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接缝要朝上。这条老韩开学第一天就讲，讲了两遍。他说接缝朝下，烟油子顺着缝往下淌，淌到炉子上，一股焦味，擦都擦不掉。他还用手指头比了一下，说每一节要套进去两指宽，套浅了，烧热了会脱，脱了满屋子烟。

教室后头堆着半麻袋玉米芯，一个纸箱装煤球，六块，一天的量。纸箱上用圆珠笔写着班级和六块，字被手摸得发亮。

火柴划了三下

报纸是我从家里带的，隔夜的。老韩说报纸不能揉成死团，要撕成条，虚虚地架起来，中间要透气，火才肯往上走。我撕了七八条，堆在炉门口。

玉米芯架在上面，横三根竖三根，像井字。这是李晓燕教我的。她比我先到，棉袄外面套着她妈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已经黑了，指甲缝是黑的，手背是红的。

她说，你那样架不行，得留空，火要喘气。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前两下都断在磷面上，第三下火柴头掉了一半，火苗小得像一颗豆。我把手拢起来挡风，火苗才立住，凑到报纸角上。报纸先卷，再黑，然后噗一声，着了一片，黄的，边上一圈蓝。

烟不起。过了半分钟，烟从炉盖的缝里冒出来，一缕一缕往上走，走到烟囱那儿又不走，回头往下沉，贴着墙皮散，一会儿满屋子都是。李晓燕去开了前门，我去开后门，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谁也没说话，看着烟从两头往外跑。走廊里的灯照进来，烟在光里能看见，一层一层地翻。

烟跑完了，炉膛里已经红了。玉米芯烧得噼啪响，声音很脆，像踩断细树枝。

第一块煤球

第一块煤球是李晓燕放的。她用火钩子把红炭拨到中间，腾出一块地方，煤球搁进去，再把炭拨回四周，围住。她说这样从边上烧，烧得匀，中间不塌。煤球是蜂窝的，十二个眼，眼对着眼摆，火才窜得开。

第二块得等第一块红了再放。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那半根玉米芯扔进炉子，又弯腰从麻袋里摸了一根，掰成两截。

火稳了，屋子里开始有热气。热气是从脚底下起来的，先暖鞋，再暖裤腿。教室里的冷是分层的，靠地三十公分最狠，坐在第一排的人脚是木的，靠后墙的座位反而最热，一到冬天，最后一排成了好位置，谁都想换过去坐，老韩不让，他说座位一个月串一次，往后串的往前提。

李晓燕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红薯，比拳头大一点，皮上有泥。她用火钩子在炉灰里扒了个坑，把红薯埋进去，埋完在上面压了压。她说，第二节课下课吃。

来的人

六点五十，人陆续来了。先进来的是赵小军，棉帽子两边护耳没系，一进门就摘，头发压得平平的，贴在额头上。他径直走到炉子边，两只手张开，手心朝下，离炉面十公分停住，站了有一分钟，一句话不说。

然后是王红，她咳嗽，咳了一路，进门的时候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她座位在窗边，靠窗那排玻璃上结了冰花，白的，像蕨叶，一片一片长在角上。她把书包放下，没往炉子这边来，坐着，把手插在袖子里。

老韩是七点十分进来的。他不先看人，先走到炉子前头，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在炉子上方停三秒，再把手背翻过来停三秒。他说，行了。又说，今天谁生的。李晓燕说我们俩。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看了看王红，又看了看炉子，让我和赵小军把炉子往南挪二十公分。挪的时候得两个人，一个人抬烟囱的拐脖，一个人推炉腿，拐脖一歪就脱，脱了得重新套，套的时候手要垫着抹布，铁皮烫。

炉子挪过去，王红那边还是咳嗽，但咳得轻了些。老韩把窗开了一条缝，两指宽，说烧炉子不能把窗户关死，得留口气。

第二节课以后

第二节课下课，加第二块煤球。加之前先捅灰，火钩子从炉底伸进去，往上顶两下，灰落到下面的灰斗里，噗的一蓬，细灰扬起来，落在炉台边上，落在鞋面上。捅完灰火苗才旺，蓝的从眼里往上舔。

红薯是这个时候刨出来的。李晓燕用两根手指捏着，左右手倒了两回，吹了吹，掰成三段。皮焦了一块，一掰开，白气冲上来，瓤是黄的，靠皮那一圈有点稀。她一段给我，一段给赵小军，剩一段自己拿着。赵小军那段掉在炉台上，捡起来吹两下，还是吃了。

有人拿馒头片来烤。切得厚，两指宽，放在炉盖边上，那圈铁烧得最匀。烤到一面黄了翻过来，用火钩子的尖挑。翻慢了就糊，糊味混在煤烟里，一屋子人都知道是谁的。烤好的馒头片边是脆的，中间还是软的，咬下去掉渣。

上午的炉子不用管。到中午，教室里没人，炉子上坐一个搪瓷缸，缸里是水，缸底有一圈锈，水开了也不滚，只在边上冒小泡，一缸水熬到下午剩半缸，谁也不喝，就是让它冒气，屋子里不至于干得嗓子疼。

放学封炉

下午四点半放学。人走了，教室空了，桌椅腿在地上一阵响，然后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煤球轻轻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封炉是我做的，李晓燕在旁边看。先把灰斗抽出来，灰倒进走廊尽头的铁桶，桶里已经有半桶，倒下去扬起一片。再用铁筛子筛一遍，筛出来的煤核捡回纸箱，还能烧，一天能捡小半块。

封炉要用湿煤。煤面和上水，不能太稀，稀了糊不住，也不能太干，干了封不严。用手团成饼，压在火上面，压平，再用火钩子在中间捅一个眼。眼不能大，大了半夜烧完，第二天得重新生；也不能小，小了闷死，第二天得掏半天。老韩说是拇指粗。

最后把炉盖盖上，两块，一大一小，小的嵌在大的里圈。火钩子挂回墙上的钉子，钩子的木头把上缠着布条，布条黑得发亮。烟囱拐脖那儿拿手按了按，按紧了。

钥匙塞回门框右边第二块砖的缝里，铁丝绕回钉子，绕两圈。门拉上，锁舌咔一声，我推了一下，推不动。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还是那盏四十瓦的，绳子还在那儿垂着。出了楼，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东头，那块三合板上的圆孔里，有烟，细细的一股，直着往上走，走到二楼半就散了。

路上我把手插进兜里，指甲缝里的黑没法洗。到家先用肥皂搓，搓不掉，我妈拿牙刷蘸着洗衣粉给我刷，刷了三遍，指缝里还留着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