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比右边硬
十一月十一号下午三点，我从社区医院对面那条巷子拐进去。右肩胛骨里那块疼从上礼拜四起的，抬右手够后背，到腰上面一寸就上不去了，像有人拿拇指顶住。
同事说巷子里有家推拿，四十块，四十分钟。我没抱指望，只是想叫人按一下，看看究竟哪块在疼。
三张床
店面是居民楼底下一间，两块玻璃门，右边那块裂了一道，用透明胶从里外各粘一道。门上贴红字：推拿、拔罐、刮痧。红字下面原来还有一行小字，被人刮掉了，剩一圈白印，看得出是医保定点四个字。
卷帘门拉到一半，我低头进去。屋里比外面暗，也比外面热。
三张床，靠墙两张，中间一张。床单是蓝白格的，洗得发白，靠门那张边角有块补丁，针脚很密。中间那道布帘挂在旧窗帘杆上，滑环缺了两个，拉起来会在缺口那儿卡一下。
墙上一张经络图，人是红的，线是蓝的，从头到脚几十条。旁边塑封着营业执照，玻璃反光，看不清照片。价目表是记号笔写的，压在玻璃板底下：推拿四十，四十分钟；拔罐二十；刮痧二十五；艾灸三十。最后一行字写得小：老人、学生减五块。
屋里有四种味道：艾条烧过的、酒精、风油精，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旧味，像晒过很多回又收进柜子的被褥。暖气片上搭着两条毛巾，烘得半干。
门口两张塑料凳，一张坐着人，穿灰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一直在看纸条上的字，那字他其实早背下来了。
他先摸骨头
郭师傅从里屋出来。五十二岁，个不高，走路时右手手背贴着墙，走到床沿就停，脚正好停在床腿旁边，不多不少。眼睛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的，还能分出亮和暗。
他让我坐在床沿，脚踩实了，手放腿上。然后从后脖颈两侧往下摸，两个拇指并着，一寸一寸往下走，像在数骨头。
摸到肩胛骨内侧，他停住，两侧各摸了一遍。
他说，左边比右边硬。
我说是，左边疼。
他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在电脑前坐着。他嗯一声，说坐着的都这样，肩上那两块肉一天到晚抬着，抬到晚上放不下来，睡一夜也没放下来，第二天接着抬。
他问我在哪边坐着。我说左边靠窗。他说那就对了，靠窗那边手架在窗台上打字，肩膀往前扣，扣久了，后背那块筋就缩，硬得像筷子。
我说这你也摸得出来。他说手底下有数，搬东西的人不是这个样子。搬东西的人前臂外侧有一道硬筋，肩反倒松。
他捏了捏我右手虎口那块肉，说不厚，一年没怎么使过劲。我说使过，搬过两回家。他说两回不算。
替别处疼
他先按风池，两个拇指顶在耳后那块窝里，往上推。酸，酸得眼睛发胀，眼眶里像有什么要出来。他说这里通眼睛，你眼睛干。
我说是，看屏幕多，晚上发涩。
再往下是肩井，捏起来，像捏一块生肉。他捏三下松一下，松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肩膀里有一声很轻的响，比关节声软。
最后到天宗，肩胛骨中间偏上那块。他拇指压下去，往上顶，我嘶了一声，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后背一下出汗。
他没松手，压着，等我喘完那口气才慢慢放开。然后说，疼的地方不一定是坏的地方，这块是替别处疼的。真正紧的在上头，脖子根那块，它自己不怎么疼，只是硬。
我说那按哪。他说都按，先松后面，前面才肯松。
他用肘。整个人的分量压在肘尖上，顺着肩胛骨内缘往下刮，一下一下，很慢，慢到我数得出每一下的间隔。筋结被推开的时候有一声闷响，咯的一下，不像骨头，像旧木门里一根榫头动了动。
我问是不是骨头响了。他说不是骨头，是筋。骨头要这么响，你早站不起来了。
我说疼。他说疼是要疼的，疼过那阵就松了。你忍着点，别躲，一躲我这边就找不着了。
我就不躲了。手抓着床沿，指甲抠进漆里。
隔壁床
隔壁床上躺着个女人，四十七八，穿超市的红马甲，马甲背后印着字，压在身下看不清。她腰疼，趴着，脸埋在床头那个圆孔里，说话是闷的。
她说她一天弯腰二百多回，早上上货，白天理排面，晚上盘点。她说这话时，郭师傅正用手掌根从她腰上往下推。
他说她骨盆一边高。她问哪边。他说右边，走路右脚吃劲，鞋跟外侧磨得快。她想了一会儿，说对，右鞋跟老是先坏，一双鞋穿不到一年。
她问那怎么办。他说少翘腿，别一个脚站着。
她说站一天，哪有功夫管怎么站。
他没接这句，换了个手，接着推。推了有一会儿才说，那你回家躺着的时候，两个膝盖底下垫个枕头。她说垫了。他说垫一个不够，得垫到腰能贴上床。
她趴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垫了枕头我睡不着。他说那你先垫十分钟，十分钟总行。
我趴在自己那张床上，脸朝下，看见床底下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条毛巾，水上一层白沫。暖瓶立在床头，红壳，塞子缺了一角。床头小桌上一个铁盒，里面是叠成方块的干毛巾。
他给我盖了一条，毛巾是温的，盖在后腰上，重量很轻。
我问他每块毛巾角上那道红线是什么。他说一人一条，别混。红线的意思是这条给谁用过，用完了拿开水烫。
后来他给我扳脖子。一手托下巴，一手扶后脑，说放松。我放松不了，脖子自己绷着。他也不催，就那么托着，等着。等了有一会儿，我自己松了一下，他才动，往左一格，一声脆响。
他说脖子不能硬扳，硬扳要出事，得等它自己松。有的人等半分钟，有的人等三分钟，急不得。
最后他抓着我右手腕抖，抖三下，停，再抖三下。整条胳膊像一根绳子被人从一头甩，手腕那截自己晃，晃完手指发麻，麻到指尖，像被电了一下，又过去了。
他说这是通。我说麻不是不好吗。他说麻一阵是通，麻一天是压着了。
四十分钟
窗台上手机响了一声，声音很大。他说到了。
四十分钟。我原以为是按着舒服的那种四十分钟，其实是疼的四十分钟。中间有几下我手指抓住床单，床单是浆过的，抓起来有声音。也有几下舒服到想睡，睡意刚上来，他又换了个地方按，人一下醒透。
他最后按了按我后颈，说可以了，慢慢起，别猛坐。
我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坐着等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右肩往下一沉，像有块东西从肩上出溜下去，落到后背。
我抬手够后背，够到了，比刚才往下两寸多。
付钱。四十块，减五块，三十五。我说我不是学生。他说看着像。我笑，他也笑，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扫码的牌子立在暖瓶边，是社区统一做的，字很大，底下印着户名。他问扫了没有。我说扫了。他说你念一遍名字我听听。我念了。他说对。
他说他听不见那声到账，手机是儿子给设的，会响，可他不确定响的是不是这一笔。有时候一天响七八回，分不清哪回是哪个人的。所以每回都让人念一遍名字。
我把外套穿上。穿的时候右胳膊往袖子里送，肩那块不像早上那么顶了，还有点钝，钝得踏实。
出门，卷帘门底下漏进来那道光正照在门槛上，一条亮的，一条暗的。他在里头把床单撤下来，抖两下，搭到暖气片上，然后摸着墙走回里屋。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起来，把纸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往里走。
晚上
晚上洗澡，热水冲在右肩胛上，那块地方又酸起来，比下午轻，是一种按过的酸，不是原来那种顶着的疼。我把水温调低了些，冲了五分钟。
洗完照镜子，右肩比左肩低一点，两边不对称。我抬了抬右胳膊，肩胛骨跟着动，能听见很轻的一声，跟下午那声不一样。
睡前我把枕头抽了。那枕头是去年买的，太高，垫着脖子是往前折的，折了不知道多少夜。我找了条浴巾折两折，垫在脖子底下，躺下去，后脑落在床上，下巴没有往上翘。
侧过身，右肩那块空着，不压。夜里醒过一回，翻身的时候特意用左手撑，没用右肩。
早上起来，浴巾还在脖子底下，折的两道印子压平了一道。我把枕头抱到柜子顶上放着，先放着，看看能不能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