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格子

一、十九点五十

十一月七号，替老赵值一个夜班。他十月三十号下午搬消防水带闪了腰，躺了八天，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还是虚的，说兄弟你帮我顶一晚上，该交代的我都写在纸上了。

厂子在城西，原来叫玻璃钢厂，二〇一二年停了产，如今隔成六家仓储，租给做纸箱的、卖五金的、存白酒的。大门还是原来那两扇铁栅门，中间一道缝，缝里塞过砖头，砖头不见了，缝还在。门卫室两米二见方，一张铁皮桌，桌面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三张纸：值班表、消防电话、一张二〇一九年的临时出入证。照片上的人三十来岁，如今胖了一圈，就是他自己。

老赵坐在椅子上不起来，一条腿伸着，指着墙角的电暖器：别开二档，线路老，去年腊月开二档跳过一回闸，整片院子黑了四十分钟。他又指桌上的本子：大车进来先看单子上的车牌，别听司机嘴上说。二号库那家做纸箱的夜里出货，别拦，但是你要数板数，他们少报过一回，说装了六十板，我数出来五十八。凌晨一点以后大门别关死，留半扇，环卫的三轮要进来倒垃圾箱。

我拿笔记，他说不用记，就这三条，剩下的你坐着就懂了。十九点五十，他骑电动车走了，走到路口回头喊了一句：四点那趟别忘了。

二、十六个格子

监控在里屋，一台旧电视改的屏，十六个格子。第三、第七、第十一、第十六格是黑的，屏上贴了四条白胶布，用记号笔写"待修"，写到第四条的时候笔快没水了，"修"字只剩三撇。

亮着的那些，看久了像看别人家的窗户。一号是南门里侧，能看见我自己的后脑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四号是二号库，纸板堆到房顶，风从门缝进去，最上面那层轻轻抖；九号是锅炉房后墙，墙根一排塑料桶，桶盖上压着砖；十五号是西北角的铁门，门底下塞着一块木板，木板被狗拱歪过，一直没人扶正。

我把电暖器开到一档，红色的电阻丝亮起来，像一根烧到一半的香。屋里有股味，铁皮、旧报纸、老赵留下的膏药，混在一起。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我用手背擦了一道，擦出外面路灯的黄。

三、二十二点，第一趟

巡更棒在抽屉里，黑的，比手电短，顶上一个铁头。六个巡更点钉在墙上，像六个铁纽扣。二十二点整，第一趟。

路线是从门卫室往西，过磅房，进二号库，穿到锅炉房后墙，绕消防水池，最后到西北角铁门。老赵说这一圈四百多米，走二十五分钟。走快了巡更棒不认，走慢了也不认，它只认先后。

二号库里黑。我拿手电扫，光柱里全是灰，飘得很慢。纸板一垛一垛，垛与垛之间留一条窄道，走过去肩膀会蹭到。有一垛歪了，靠墙那面塞着一块折起来的纸板垫着。我伸手推了一下，没推正，就让它那么歪着。

消防水池那块地面积水，鞋底踩上去咕叽一声，铁盖子上结了薄霜。西北角铁门内侧是第五个巡更点，铁皮凉，手贴上去会粘，我贴了两秒就抬起来，铁头上嘀一声，绿灯闪一下。门缝外头是条土路，远处一排平房，亮着三扇窗，其中一扇是蓝的。

回去的路上，一只黄白相间的猫从垃圾箱后面出来，跟我走了十几米，走到灯底下就不走了，蹲在那儿看我，眼睛在光里发绿。

四、二十三点四十，黑色轿车

十一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没熄火，大灯照在铁栅门上，把栅栏的影子投进院子，一格一格的，像铺了一地没写完的字。

我出去问，司机摇下窗，说等人。副驾上坐着个女的，低着头，头发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说这儿不能长时间停。他说十分钟。我说行。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车还停着。我又出去一趟，这回没说话，就站在门边。司机看了我一眼，把火熄了，灯灭下去，院子里重新暗了一层。女的推门下来，往西边走了几步，蹲在路牙子上，抱着膝盖。

司机也下来了，站在车头前，掏出烟点了两根，一根自己叼着，一根夹在手里，没递出去。两个人隔着四五米，谁也没看谁。

我回屋，把这个时间记在本子上：二十三点五十二，门外黑轿车一辆，停十九分钟，未进院。写完抬头，那根夹在手里的烟已经扔在地上，他正用脚碾，碾了两下才灭。

五、一点二十，半扇门

凌晨一点二十，我把大门推开半扇，用一块水泥砖顶住。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桌上一张值班表掀起一个角。

环卫的三轮来得比我想的晚，一点五十才听见链条响。骑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毛线帽子，帽子顶上有个绒球，绒球沾了灰。她把车停在垃圾箱旁边，一只一只往外拖桶，桶底在地上磨，声音像有人拖着凳子在走廊里走。

倒完她把桶推回去，拿脚把桶盖踩平，走过来问：新来的？我说替班。她说老赵腰好了没。我说还得养。她点点头，从车斗里摸出两个橘子放在窗台上，说自家树上最后几个，酸。

橘子是凉的，皮上有露水。我剥了一个，酸得牙根发紧，第二个没舍得吃，搁在电暖器旁边烤着。

六、三点四十，豆腐车

三点四十，一辆白色面包车倒到门口，车身上印着豆制品配送，字掉了一半，豆字只剩下面一横。

女的下来，三十多岁，围裙上别着一个塑料夹子，夹着一沓单子。她说送豆腐，给食堂的，走错了，该走东门。我说东门早封了，从这儿进吧，登记一下。

她写名字，笔攥得很紧，写完王字停了一下，问我这儿能不能借个厕所。我指锅炉房那边。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空桶，桶壁上还挂着白。

走的时候她从车上搬下一板豆腐，说这个给你，夜里凉，明天早上切点葱煎着吃。我说不用。她说已经拿下来了。豆腐用纱布盖着，还温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刚洗完的砖。

我把豆腐放在桌上，掀开纱布一角，四四方方十六块，边上碎了一小块，缺了个角。

七、五点半，锅炉房的水

五点半，天还黑着，锅炉房的老孙来打水。他提一个白塑料桶，桶身被烫得变了形，提手用铁丝缠过三圈。

他拧开水龙头，热气冲上来，把墙上的灯罩糊白了一层。他一边等一边说，这锅炉十一月一号就点了，平时只烧到六十度，白天有人上班才烧到七十五度。他问我冷不冷，我说还行。他说你上我那边坐坐，那边热。

我没去。他就提着一桶水走了，走三步换一只手，水晃出来一点，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深色。走到拐角，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才接着走。

天开始有一点灰蓝，不是亮，是黑得没那么实了。二号库那边传来卷帘门的声音，哗啦一下，停住，隔了十几秒才哗啦到底。

八、六点一十，交班

六点一十，接班的来了，姓周，比我还小两岁，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早饭，一个塑料袋，热气把袋子蒙成白的。

他问我夜里有没有事。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写一句吧。

我翻开登记本，硬壳的，前面几十页还是二〇一六年的字，写字的人一笔一画很好看。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里写：夜间无异常。圆珠笔不下水，我划了两下才出墨，把常字最后一笔描厚了。

老赵交代的第四条我没做到。四点那趟巡更，我拖到四点一十才走。走到西北角铁门的时候，那只黄白猫正蹲在门内的水泥台上看我，我打了点，它没动。

出门前我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窗台上还剩一个没吃的，凉透了，皮有点起皱。我把豆腐留给了姓周的，纱布原样盖好，跟他说是三点四十那辆车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