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过期十九年的胶卷
解放路老商场二楼的扶梯只到一半就停了,剩下的一段铺着灰蓝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冲印店在拐角,玻璃门上一半贴着白纸黑字的"证件照 立等可取",一半贴着一张早就褪了色的柯达黄广告,广告上那个举着相机的男人笑得比谁都精神。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铜铃,推门时响了一下,很短。
柜台后面的蒋师傅正在换墨盒,六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围裙上是洗不掉的药水渍。他把墨盒卡进去,按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说拍照往里走,红底蓝底都有。我说我不拍照。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铁盒,放在柜台上。
饼干盒,红底印着两条鱼,边角磨得露出铁皮,盖子扣不严,一直用一根橡皮筋勒着。我把橡皮筋褪下来,盒里躺着一卷胶卷,暗盒是黑塑料的,标签上有一行圆珠笔字:06.4.14,有效期 2007-08。
蒋师傅把它拿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眼,又用指甲刮了刮片头,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说,彩负,C-41 的。他问我在哪儿放着的。我说抽屉,铁盒里,跟着搬了三次家。他把胶卷放回柜台上,摘掉眼镜揉了揉鼻子,说十九年了。

我说还能冲吗。他没有马上答,先问我拍到第几张。我说十九张。他抬了下眼皮,说剩下的十七张没拍完?我说相机卡住了。
一、铁盒里的半卷
那是二〇〇六年四月十四号。高二,学校组织去青云山,一早六点半在校门口集合,两辆大巴,我们班在第二辆。父亲把他那台海鸥 DF-1 借给我,黑色机身,皮套的扣子松了,用一截电工胶布缠着。他教过我怎么装卷,怎么把片头卡进卷片轴的缝里,然后说了一句:别对着太阳拍。又说,一卷三十六张,省着点。
我在车上拍了三张,都是同学的后脑勺和车窗外的麦地。上山之后拍得慢,一卷胶卷要手动过片,扳一下,咔一声,那声音很好听,我总要扳两下才过瘾。到半山腰,快门按下去没有回弹,扳手也扳不动了。我把镜头盖盖上,把相机装回皮套,拉上拉链。剩下的十七张,就那样跟着我下了山。

那天有小雨,不大,落在头发上是一层细白的雾。石阶是青石的,湿了以后发暗,鞋底踩上去打滑,前面的人扶着铁栏杆走。雾从石阶下面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把树吞了,再往上一点,连走在前面的同学也只剩一个影子。
同班的赵磊站在山门那块石头下面,让我给他拍一张。石头上有三个红字,青云山,笔画里的漆掉了几块。他手插在校服兜里,没笑,眼睛微微眯着,因为雾里有风。我说你笑一下。他说不笑。我就按了。那张应该是第十七张,或者第十八张,我记不清了。
下山的时候雨大了。班主任李老师在车门边上点人数,点了两遍,第二遍是倒着点的。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一边点一边说,回去都喝点热水。车里很闷,全是湿校服的味道,混着塑料袋里的茶叶蛋。
二、三分十五秒
蒋师傅说,彩负的药水早就不在店里配了。以前后面那间暗房有四个药槽,显影、漂白、定影、稳定,一排摆在水泥台上,温度计插在里面,一天要量十几回。后来数码起来,药水一个月用不完一槽,再后来整箱整箱地过期,倒掉,就不再进了。他说现在店里只剩一台冲洗机,一个月开不了几次,来的多是老人的遗照和学校统一拍的证件照。

他说这卷得手工来。三十八度,显影三分十五秒,中间每十五秒晃一下罐子,漂白六分半,定影六分半,水洗十分钟。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张贴在墙上的表。然后他说,放十九年,乳剂层自己会褪,冲出来偏品红,脸发红,天发绿,反差也塌。我按半档给你补,能不能救回来,不敢说。
我说没事,冲出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正说着,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进来取百天照,孩子裹在一条黄色的小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蒋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昨天下午拍的,二十三张,都在这儿。女人把信封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一张一张抽着看,看到第三张停住了,说这张他没睁眼。蒋师傅说睁着呢,是光打得太正,眼皮显薄。女人又看了一会儿,说那就这张放大吧,八寸。蒋师傅在单子上写了个数字,说后天来拿。

女人走后,我把填好的单子推过去。四十五块,冲洗加扫描,一张光盘。我说能不能不扫,我只要照片。他说,不扫你看不见。这话说得有点绕,但我听懂了——扫描是先看见,冲印是后看见,中间隔着一层药水,能不能成像,得等它自己显出来。
他拧开一支记号笔,在暗盒侧面写了个 3,丢进柜台下面的塑料筐。筐里还有两卷,都没写字,卷尾露在外面,一截长一截短。
三、十九张
三天后我去取。牛皮纸袋上是我自己写的名字,字有点歪。袋里一张光盘,一沓照片,六寸,边上留白框,纸有一点厚,摸上去发涩。
第一张是校门口。大巴车停在铁门外,车头上挂着一条红绸子,被雨打得贴在玻璃上。第二张是车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第三张是麦地,灰绿灰绿的,看不出是春天还是秋天。
天空全是灰绿色的。人脸红得不正常,像发烧。蒋师傅站在旁边,两手撑在柜台上,说这就是偏色,蓝通道掉得最厉害。他说,你这卷已经算好的了,我上个月冲过一卷八三年的,出来全是紫的,人脸都糊成一片。

我一张一张地数。数到十九,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十九。蒋师傅说不会多也不会少,就是十九。
赵磊那张在第十四张。他站在那三个红字下面,手插在兜里,眼睛闭着。我记得当时他明明睁着眼,还让我别把他拍糊了。照片上的雾比记忆里浓,浓到山门的横梁只剩一条虚线。
第十二格是空的。照片上是一片浅浅的灰,什么也没有,边上一圈比中间稍微深一点,像有人用橡皮把颜色擦掉了,又擦得不干净。蒋师傅说,可能是当时快门没开,光圈收了但帘幕没走;也可能是暗盒口漏了光,胶卷在抽屉里躺了十九年,铁盒的盖子一直扣不严。他说这话时用食指敲了敲柜台,敲了两下。
我不记得第十二张拍的是什么了。可能是那段石阶,可能是一棵歪着的松树,也可能什么都没拍——手指压了一下快门,没等咔一声,就跟着人往上走了。
最后一张是车窗。玻璃上全是雨点,外面一片绿,绿得发黑。玻璃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出是不是我。
蒋师傅把底片从袋里抽出来,在灯下看了看,然后用剪刀剪成六格一段,剪了三段多一点。他把底片和照片一起装回纸袋,用订书机在封口上订了两下,说,底片别扔,以后说不定还能扫一遍,机器一年比一年好。我说好。
我把纸袋对着窗户举起来。外面是下午四点的光,纸袋里一格一格的深棕色,横着排,认不出人,也认不出山。只有中间那一段,有一格是空的,光直接从那儿透过来,比旁边亮一点点。
我把照片按顺序理好,装回纸袋,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一路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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