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六度二

六点十分，天还没亮透。沙河南岸的堤顶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桥东头一排早点铺的灯箱亮着，红的黄的，隔一层薄雾晕开。我推着自行车从斜坡下去，轮胎在碎砖上跳了两下，车筐里的搪瓷缸跟着当啷响。

水泥平台在橡胶坝下游一百多米，四四方方，比河滩高出一级台阶。平台上停着三辆电动车，车头一律朝外，车座上蒙着塑料布。铁栏杆断了两根，缺口那儿拦了一截红白塑料带，风一吹就啪啪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巴掌。

没有人游泳。只有一个人蹲在平台边上，背对着我，穿一件洗到发白的军大衣，脚边放一个白色泡沫箱。

“来啦。”他没回头。

我应了一声。他把泡沫箱盖掀开，从里头摸出一根红色酒精温度计，玻璃管上裹着一圈橡皮筋，橡皮筋已经发黏了。他把温度计整个浸进河水里，手提着上端，等了大概半分钟，凑到眼前看。

“六度二。”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软皮本，蓝黑墨水，边角卷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写：十一月十二日，六度二。写完把温度计甩了两下，插回泡沫箱，箱子角落塞着一块旧毛巾，他把毛巾拉过来盖上，动作熟得像盖一锅馒头。

“你是老康说的那个？”

“是。”

“第一次？”

“第一次。”

他站起来，个子不高，肩很宽，脸被风吹得发红，右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白疤，像是很久以前磕的。

一、水温是拿手量的

他姓瞿，七十二岁，锅炉厂退休，在这条河里游了二十三年。他说在锅炉房那会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守着炉子，人跟火待久了，出门就怕风。退休第一年血压高到一百八，医生让他动，他就来这儿走，沿着堤顶路走，走了半个月，蹲在平台上看别人下水，看到第三个月才敢脱衣服。

“水几度，不用看表。”他把手伸进水里，五指张开又并拢，“六度是扎手，四度是咬，两度是麻。今天就是扎手，扎完就麻，麻完就不觉得了。”

他手背上有几块褐斑，指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都露出来。

平台上陆续来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电动车从堤上冲下来，刹车捏得吱吱叫；两个女的一前一后走台阶，边走边说话，声音在河面上散得很快；还有个开出租的，姓穆，三十九，跑夜班，六点交完车直接过来，眼睛底下两团青，一句话不说就蹲下去解鞋带。

到六点二十，平台上十九个人。年龄最大的七十六，最小的就是那个开出租的。

二、先泡手，不许扎猛子

换衣服的地方是四根柳树，围一块蓝广告布，布上还印着“建材三包”四个字，下沿拿砖头压着，风大的时候得两个人扶着。柳树上钉了两排钉子，挂塑料袋、挂毛巾、挂那种后跟带钩的拖鞋。

通往水面的台阶只有三级。最下面一级长青苔，一年里头有半年是滑的。老瞿每年立冬前后从锅炉房的老同事那儿要一袋炉灰，撒在台阶上，撒完用脚抹平。今天那层灰还在，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他管三条规矩。他不喊，就站在台阶口说，声音不大，谁来了都能听见。

“第一，先泡手，两只手插水里数到三十。第二，不许扎猛子，一步一步下。第三，八分钟，自己算着，超了我喊。”

有人在广告布后面问，八分钟是不是太短。

“你下水试试。”老瞿说，“头一回来，三分钟就够。”

他把那排拖鞋用脚尖拨正，鞋尖全朝外，摆成一条不太直的线。老康就是这时候到的，五十一岁，游了四年，脸晒得比我还黑，围巾绕了两圈。他把我往前推了一把：“老瞿，人带来了，你看着办。”

老瞿上下看我一眼：“会游不会？”

“会。”

“会游的更要看着。”他转头去拎泡沫箱，“会游的爱逞能。”

三、水到腰的时候

我脱到只剩一条泳裤，站在广告布后头。风从背后过来，穿过河滩上的芦苇，芦苇穗子全朝着一个方向倒。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那不是冷，是风。

上个月体检，报告上血脂那一栏画了个向上的箭头。医生说了三分钟，我只记住一句：一周动五次，一次半小时。老康听说以后，第二天就把我拽来了，说你别跑步，跑步伤膝盖，你跟我下水。

六点二十六，我蹲在台阶上，把手插进水里。

水是硬的。不是凉，是硬，像把手伸进一箱冰镇啤酒里，指关节先麻，然后麻往手腕上爬。我数到三十，抽出来，手背是红的，指尖发白，白得像泡过。

老瞿在旁边站着，军大衣还穿着，一点没脱的意思。他说：“脚。”

我把脚放进第一级台阶。水到脚踝。第二级，到小腿。第三级下面就没有台阶了，是斜坡，铺着碎石，踩上去硌。我扶着栏杆往下走，水到膝盖，到大腿，到腰。

到腰的时候，呼吸变短了。不是喘，是吸不深，一口气只到胸口就到头了。我停在那儿，两只手还扶着栏杆。

“走。”老瞿在岸上喊，“别停，站着更冷。”

我往前扑出去。蛙泳，头不进水——头一入水太阳穴就疼，像有人拿指头按着。水从下巴底下推过去，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比我想的要有劲。

游出去十几米，河面比岸上静。风在水上真的没有，只有水本身的动静。呼出来的白气贴在水面上散，还没成形就没了，不像在岸上，能挂半天。

前面有个人游得比我稳，就是那个膝盖不好的女的，姓孙，五十六。她游得很慢，两只手划水的幅度很小，像在推一件很重的东西，每划一下，水面上就起一个很小的圆。后来在平台上她说，膝盖里长了骨刺，蹲下去站不起来，医生说游泳最好，站着不如躺着，躺着不如漂着。

四、三分钟

“够了。”老瞿在岸上喊。

我抬头看，他伸着三根手指。我摸了一下池边石头上的手机——才三分钟。

上岸那三级台阶，脚踩上去先是没感觉，然后才觉出炉灰硌得慌。腿是软的，不是累，是那种爬完六层楼之后的软，膝盖往里合。老康把毛巾扔过来，我接住，手在抖。抖得不算厉害，但擦头发的时候毛巾老往下掉，掉了两回。

穿衣服是最难的。扣子扣不上，手指头不听使唤，第一颗扣了三次。老康在旁边笑，说都这样，第一次都这样，你别急，越急越扣不上。

皮肤是红的。从胸口一直红到手臂，红得很均匀，像被热水烫过——其实是冷水。

老瞿从泡沫箱旁边拎起一个暖瓶，倒姜茶，倒进一个带把手的小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红糖姜，很甜，甜到后头有点发苦。

“喝了。”他说，“别站在风口喝。”

我挪到广告布后面，捧着杯子。水面上那十几个人还在游，橙色的跟屁虫浮球一上一下，像谁往河里扔了一把橘子，又被水一个一个推回来。

五、七点十分

七点，人陆续上来。上来的人都在平台上站一会儿，谁也不急着走，红着脸，头发湿着，说话声音比平时大，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哪家的暖气不热、哪个超市的白菜便宜两毛、桥西头新开了个修车铺。

老瞿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我凑过去看。前面几十页全是这种字：日期、水温、人数，偶尔加一句。去年十二月十九号那行写着“零度五，四人，老赵只泡手”。今年一月八号那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着“冰，未下”。

七点十分，老瞿最后上来。他今天没游，说新来的人得有人看着。他用河水冲脚，冲完拿毛巾擦，擦完穿袜子——袜子穿不进去，脚是木的，得用脚趾头一点一点挑。挑了三回才穿上，第三回他自己笑了一声。

穿好袜子，他又把温度计从泡沫箱里摸出来，浸进水里，等了半分钟。

“六度一。”

他低头写：七点十分，六度一，十九人，无人超时。写完把笔帽扣上，笔帽已经裂了，扣不严，他用拇指按了两下才按进去。

然后他把温度计甩了两下，插回泡沫箱，用那块旧毛巾把箱子裹住，抱在怀里，往堤上走。

“明天六度。”他说，也不知道是跟我说，还是跟本子说。

我推自行车上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是灰白的。河面上的白气比刚才厚了一层，把那些橙色的浮球盖住了一半，露出来的几个还在慢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