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喇叭三只哑

一 三点半没有声音

十一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二十，我在村口下车。班车开走，扬起一阵土，落在鞋面上。小卖部的塑料门帘换成厚的了，边上裂了一道口子，风一吹往里鼓，鼓一下又贴回去。

往常这个点该有声音。午后那场戏是三点半，从西头那只喇叭里出来，先是电流的沙沙，两秒，然后是一段过门，胡琴拉得有点高，隔着两片田都听得见。今天没有。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剩下的声音就都出来了。谁家在后院劈柴，一下一下，斧头进木头的时候是闷的，出来的时候是脆的。一只鸡在墙根刨土，刨两下停一下。河那边有人喊小孩的名字，喊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高。

老李从柜台后头出来，围裙上沾着瓜子壳。他一边拍一边说明天就通了，线断了三天了。

三天。我从进门到现在，一声喇叭都没听见，居然没觉得少了什么。这件事让我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二 四只喇叭

村里的有线广播一共四只喇叭。

西头那只架在老槐树旁的七米水泥杆上，铁架子是焊的，锈水流下来，在杆上留下一道黄。喇叭口朝东，正对着整条主巷，声音最冲。夏天站在它底下说话，两个人得贴着耳朵喊，喊完嗓子发干。

南坡那只在水塔的铁梯旁边，底下是一片晒场，空的，声音打出去撞回来，慢半拍，所以南坡的人听戏总觉得有两个人同时在唱，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北巷那只挂在诊所的外墙上，外头罩了一个铁皮斗，斗深，声音出来是闷的，像有人隔着一床棉被说话。老周说这只不是坏了，是罩子挡的，但挡着好，诊所里有病人。

东头那只在村委会二楼顶上。半年前就不响了，谁也没去管，因为东头一共九户人家，八户是老人，说反正西头那只也听得见。

四只一起响的时候，声音是错开的。我小时候蹲在门槛上数过，从西头到南坡到北巷，一声能拖出三下来。那时候我以为村里有三个喇叭在说话，后来才知道是一只，跑到三个地方去了。

钟点是固定的。六点二十，天气预报，先播县里的，再播市里的。这两个有时候不一样，老周就按县里的说，说县里离得近。七点整念通知，十一点半放戏，傍晚五点多找人。

通知的内容一年到头也差不多：交医保、领化肥、清沟、开会、谁家的猪跑出来了、谁家的牛在河滩上没人牵。老周念通知要念三遍，第一遍快，第二遍慢，第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还要问一句听清没有。喇叭不会回答他。

他六十二岁，管广播管了三十一年。左耳背，右耳还行，所以跟人说话总把头偏过去，把右耳递给你。因为耳朵背，他说话嗓门大，在堂屋里聊天像在喊人。

机房在村委会二楼最里头一间，门上一块木牌写着广播室三个字，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漆掉了一半。屋里一张木桌，一台扩音机，灰绿色的铁壳，正中间一个圆表。墙角堆着两盘旧线，一盘是铁的，一盘是皮的。

三 断在柳树那儿

线是十一月九号夜里断的。那天刮风，七八级，村东头的育秧棚掀了两处，塑料布挂在树上，第二天有人拿竹竿去够。

线从村委会出来，沿着路边的杆往西，走到柳树那儿拐一个弯。就是那个弯上断的。柳树长了三十多年，枝条垂下来，一到冬天风大，就在线上抽来抽去。

老周去看过，说断口在拐弯的瓷瓶下头，外皮磨破了，里头的铜锈成绿的，风一晃，断。他说这根线二〇〇九年换的，换的时候是新的，十七年了，也算够本。

下午四点，他推一辆二八大杠过来，后架上绑着竹梯，梯子上缠着安全带，还有一盘皮线。脚扣挂在车把上，铁的，一大一小，是配他这双四十二的鞋。

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以前是铁线，一刮风就断，断了拿手一拧就算接上，接上能撑半个月。说现在没人愿意爬杆了，年轻的怕，年纪大的腿不行。说他这两条腿还行，就是上到第五节要停一下，等心跳过去。

柳树底下，我扶梯子，其实梯子不用扶，靠在杆上是个备份。他把脚扣往杆上一卡，两手抱住杆，身子一蹬，一节一节往上。杆上有霜，脚扣滑了一下，他在半腰停住，往下看了一眼，说这杆老了，皮掉了，回去得拿油漆刷一刷。

七米，上去用了两分多钟。

他在上头坐稳，安全带绕杆一圈扣好，才开始动线。断的那一截剪掉，两头剥皮，剥出来是绿的。他拿小刀刮，刮到发亮，风一吹，铜屑落在棉袄袖子上。

接的时候是绕。一头在另一头上绕七圈，剪掉多余的，拿钳子把头压平。他说不压平会扎手，扎一次记半个月。胶布从下往上缠，缠三圈，每一圈压着上一圈的一半，缠完用拇指顺着捋一遍。

线冬天会缩，夏天会松，所以他多放了一尺，在瓷瓶上绕了个弯，留出一个弧。

零上五度，手一会儿就不听使唤。他剥两根线，把手插进棉袄里头暖着，暖一会儿再伸出来。暖的时候他不说话，眼睛看着远处的地。

下来的时候脚扣带子松了，他站在最后一节上，弯下腰系，系完才落地。

四 喂

五点十分，机房。玻璃上有一层水汽，用手背一抹，抹出一道，外头的天已经暗成灰蓝。

他把总开关往下按，圆表上的针跳一下，落回来，落在零上头一点。桌上那个硬皮本翻开着，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字很大，一行只写十来个，最后一行是：线断，待修。

他对着话筒敲了三下。三下从喇叭里出来，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空心木头。

然后他说：喂。

西头那只先响，声音冲，糊了一下，尾音劈了。南坡那只慢半拍，把这一声拖出来，像回音。北巷那只最后到，闷闷的一声，短。

村里立刻有反应。先是一条狗叫，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从东头叫到西头，中间还夹着一声鸡叫，叫错了时辰。

老周又喂了两声，把话筒放下，说三只都响了，行了。

他把话筒上那块红绸解下来，抖了抖，重新包上去，绕两圈，尾巴掖在底下。红绸洗得发白，边上有一圈线头。

五点半他念了一遍找人：谁家的三轮车挡在诊所门口，挪一下。念了三遍。

五 干草和两个蛋壳

东头那只还是哑的。

第二天上午，他搬梯子上了村委会的屋顶。铁架子四个螺丝，锈了两个，他拿机油点了一点，蹲在旁边等，等了一会儿才拧动。

喇叭拆下来倒过来，先掉出一把干草，碎的，中间夹着几根鸡毛。草落在地上散开，里头卷着一个塑料袋，团成一小团，还有两个蛋壳，白的，壳上带褐色点子，破口很整齐，是小鸟出壳时顶开的。

他拿手在喇叭口里摸了一圈，摸出一层灰，吹了吹。又把喇叭朝下抖，抖了三下，抖出一点草屑。

他说怪不得。就这三个字。

我说那还装不装。他说装，先把里头擦干净，防水帽的绑丝要重绑，去年那根是铝的，软，风一晃就松。

他拿一块旧毛巾伸进去擦，擦不到底，就把毛巾缠在竹竿上。擦完对着光看了看，说行了，比新的还干净。

干草他扫到路边的沟里，扫到一半停住，弯腰把那两个蛋壳捏起来，看了看，放在墙头上。墙头是水泥的，前天刚补过，颜色比别处深。

下午三点半，西头那只响了。过门拉起来，胡琴还是有点高。南坡跟着响，北巷最后到。

东头那只空着。铁架子还留在屋顶上，四个螺丝拧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