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个马
十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我从河东街往南走。路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顶上几簇,树底下已经摆开了。三张水泥棋桌,一九九二年街道上修的,四条腿埋进土里,桌面上的棋盘是刻出来的,刻得浅,几十年被手掌和袖子磨得发亮,楚河汉界四个字只剩了一个河和一个界。有人嫌看不清,用粉笔沿着旧线重画过一遍,画得往里偏了小半寸。
老崔坐在最东边那张桌子后面,一副棋已经摆好,红子朝他自己。他七十二岁,纺织机械厂翻砂车间干了三十年,二〇〇四年厂子改制,第二年开春就在这儿摆棋,到今年二十一年。他坐的是一把折叠椅,椅面原来的帆布烂了,用尼龙绳重新编过,编得比原来密。脚边一只军绿色帆布袋,袋口两根棉绳,不收摊的时候就绕三圈系着。
他的手是翻砂工的手。指节粗,食指第二节有个硬结,说是在砂箱上磕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看不见白边,掌心是干的,摸上去像旧木板。

一、四十八个棋子
棋子是他自己做的。翻砂车间出来的人手上有准头,他托还在厂里的老同事从车床上旋,木料是报废的包装箱板,榆木,直径三公分二,厚一公分一,四十八个旋了一个礼拜。红漆写字,漆是刷厂门口栏杆剩下的,字写得方,横平竖直。用了二十一年,红子的漆磨掉大半,马字底下四点只剩两点,炮字的火字旁早没了。
黑子不是旋的。黑子是拿墨汁调了胶水直接写在白茬木头上,写完晾三天。老崔说黑子费事,一年得补一回墨,补的时候得把旧的刮干净,不然越补越厚,码在桌上不稳,一碰就歪。他每年开春补一次,用的是孙子剩下的一得阁,说这个稠。
少一个马。黑马。他说丢了有十来年了,不知道是滚进石桌缝里还是被哪个孩子攥走了。现在顶着的是一只啤酒瓶盖,盖里塞了一小团报纸,塞得跟桌面一样平,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个马,比别的字大一圈。

我问他怎么不再做一个。他说做过,做出来不对。木头不一样,旋出来轻,敲在石桌上不响。这个有分量。他用食指弹了一下瓶盖,铁皮发出一声薄响,跟木头的声音完全不同。
二、一块钱一盘
摆棋不收摊费,下一盘一块钱,输的给。二〇〇五年刚摆的时候是五毛,二〇一二年涨到一块,之后再没动过。老崔的搪瓷缸放在桌角,缸里是茶叶梗子,一天两缸水,一包烟。缸盖反过来当碟子,上面搁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打火机的火苗调到最大,风一吹就灭,他每次都得侧过身用手护着,护着的时候肩膀往下塌。
下午三点到四点是空档。这个点上学的没放,上班的没下,只有几个遛弯的过来站一会儿。四点半以后人才齐。来得最早的是周老头,七十岁,原先在纺织厂管仓库,退休以后每天下午来,站在最外一圈,脚尖踮着,两手背在身后。他从来不下。老崔让过他两回,他摆手,说我看。看了大概七八年。

周老头看棋有个毛病,看到要紧处会吸气,吸得很轻,但站在他旁边能听见。有一回一个中年人不肯走马,周老头连着吸了三口气,那中年人回头瞪他,他把脚尖放平,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树影外面。等那人走了,他又踮起来。
四点多来的是个骑电动车的,四十来岁,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他跟老崔下了两盘,一输一赢,给了一块钱,走的时候把电动车掉头掉得很急,后轮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印。老崔把那一块钱压在搪瓷缸底下,压得很平,跟之前几张叠在一起。
五点以后来人最多,围两圈。有人带着烤红薯来,一边剥一边看,皮扔在树根底下,一会儿就积了一小堆。河东街上的修车铺五点半关门,卷帘门拉下来咣一声,隔两条街都听得见。老崔听见这一声就抬头看一下天,不看表。
三、把那个扣过去

二十七号下午来的年轻人不一样。二十七八岁,灰卫衣,帽子扣在后脑上,坐下之前先把手机立在棋盘边上,屏幕亮着,是个象棋软件,上面开着分析,一条条红蓝箭头在棋盘格子里跳。
老崔用食指敲了两下桌面,说,把那玩意儿扣过去。
年轻人笑了一下,说我就看看,又不耽误。
老崔说,看可以,别看它。
年轻人把手机扣了,屏朝下,但没关,过了两分钟又翻过来。老崔没再说,低头走子。他走子很慢,每步之前先把子拿起来在手里转半圈,再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是松的,嗒一声,不拖泥带水。他的子落在格子里从来不压线,边对边,就算是个瓶盖也对得很正。
第一盘老崔赢。年轻人给了钱,说大爷你下得挺贼。第二盘年轻人赢,赢得干脆,最后一步车沉底,老崔盯着棋盘看了半分钟,把自己的老帅往边上挪了一格,又挪回来,说,输了。

第三盘下到残局。年轻人那边剩一车一马,老崔剩一车一炮,士象都不全。年轻人把手机立起来,照着屏幕走,走得很快,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一下,再落子。老崔不看手机,只看棋盘,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敲了有七八下。
最后是年轻人赢的,赢在那个瓶盖马上。老崔的马走进他车的口里,他吃了,老崔才看明白,那匹马本来就该在另一个位置——他记的是木头马的走法,可桌上那只瓶盖,他每次拿起来都比木头子轻一点,落子的手劲就不对,手劲一不对,心就跟着虚了半寸。
老崔从裤袋里摸钱,摸出两张五毛,压平了推过去。年轻人没拿,把一块钱推到瓶盖旁边,说,大爷,你这马是假的吧。
老崔说,假的。
年轻人说,这钱不给你,我买这个。他把瓶盖往自己那边拨了半寸。
老崔伸手把瓶盖拿起来,说这个不卖。他把瓶盖揣进上衣左边的口袋,那口袋鼓出来一小块,跟烟盒挨着。

年轻人愣了一下,笑,说一个瓶盖。站起来,卫衣的下摆扫过棋盘,把两个子带倒了,他抬手扶了一下,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崔没抬头。
老崔把倒的两个子扶正,摆回原来的位置,摆得很准。然后他开始收棋,红黑分开,先收红子,一个一个码进帆布袋,收得很慢,收完把袋口两根棉绳绕三圈,系上,拎起来往肩上搭。那天他没等天黑。周老头还站着,问了句,走了?他说,走了。
四、新马的红漆没干
二十八号下午我再去,老崔已经在那儿了,桌上摆着那副棋,黑马换了。新马是旋的,榆木,跟别的子一样的尺寸,红漆写不了黑字,他用墨汁写的,字比别的新,笔画上还浮着一层光。
他说昨晚上做的。厂里的车床早没了,他找隔壁修车铺的小伙借了台小车床,旋了三个,挑了一个。旋完拿砂纸磨了两遍,磨到指腹摸不出棱,棱在手里是能摸出来的,他说,差一线都能摸出来。
我说这回有分量了吧。
他把新马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说,轻。差一点。差一点也是差。
那天下午他没输。下到第三盘收摊,天已经暗了,槐树底下最后一层光也撤了,路灯还没亮。他把棋子往袋里收,收到一半,从裤袋里掏烟,那个瓶盖跟着滚出来,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倒了。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瓶盖上那个蓝色的马字被磨得只剩半边——又揣回上衣口袋,揣的时候顺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然后把剩下的子收完,绳绕三圈,系紧,拎起来。石桌上还剩一层薄薄的粉笔灰,他用袖子横着抹了一道,抹到桌沿,抬手把袖口上的灰拍掉。
折叠椅收起来靠在树干上,明天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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