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打在脖子后面

一 碗里剩了小半

猫叫老虎。二〇〇九年秋天从楼下抱上来，那时候还不到一巴掌大，眼睛上蒙一层蓝膜，叫起来像门轴缺油。

十七年过去，这个名字越来越不像它。上个月给它洗澡，一只手能圈住整个腰。脊背摸上去一节一节，像旧自行车的链条。

十一月十一号中午，我蹲在厨房看它吃饭。粮碗里剩了小半，它蹲在碗边，舌头伸出来舔一下鼻子，又缩回去。以前它吃完了还要舔碗底，把碗推着走半米远。

下午两点它想上窗台。前爪搭上去，后腿蹬了两下没上去，第三下才翻上去。落地的时候前爪先着，后腿拖了一下，屁股在窗台边磕出一声。

我在它后颈上捏了一把，把皮提起来，松手，那层皮慢慢才落回去。

猫包是帆布的，侧面一块纱网被它挠破过，用鱼线缝的，缝得歪。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一撮毛，我停手，把那撮毛挑出来，再拉。它在里面转了个身，屁股朝外，尾巴收得紧紧的。

楼下打不到车，抱着猫包走了三百米到路口。风从领口灌进来，猫包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它在里头一下一下地顶。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猫包，问掉不掉毛。我说不掉。他把我放在建设路和兴业街的路口，收了十四块。

二 秤上是四点二

宠物医院两间门面，玻璃门上贴一排疫苗的名字，最上面一行是犬瘟热和细小。门口地垫上印着请牵好您的狗。

候诊区四把蓝塑料椅，坐了三个人。一个抱泰迪的女人，狗穿着毛衣，一直在抖，抖得毛衣下摆跟着颤。一个男人抱纸箱，箱子里垫旧毛巾，露出一只黄白猫的耳朵，来做绝育的。还有一个老太太，脚边一只笼子，里头卧着一只灰兔子。

正对门的墙上贴了一排纸。最左边是价目表，绝育、洗牙、B超各一行。中间一张手写的，说夜间急诊加收一半。右边一张讲狂犬疫苗，边角卷起来，透明胶粘了两道。

墙上还挂一块屏，红字跳号。前面剩三个号。一个女人抱着狗在打电话，说狗昨天吃了半只袜子，问要不要拍片。泰迪打了个喷嚏，她拿纸巾给它擦鼻子，擦完把纸对折两次，塞进自己口袋。

前台姑娘翻开一本硬壳登记本，问叫什么，几岁，疫苗打过没有，上次驱虫什么时候。我一句一句答，答到几岁那句停了一下。

十七岁。她抬头看我一眼，把数字写进格子里。

秤是圆盘的，摆在前台边上。老虎放上去，趴着不动，数字跳了几下，停在四点二。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硬卡，背面是去年的记录，四点八。

一年掉了一斤二两。她说这句话声音很平，像在说外面降温了。

我把它抱起来，手上比去年轻，可它还是那么沉，沉在骨头里。

三 单子上有几项带箭头

诊室在里面，一张不锈钢台面，凉的。老虎放上去，爪子打滑，四条腿往外撇，我一只手托着它的胸。

十七年前它第一次来打疫苗，也是这张台面。那时候两斤多，一只手就能捂住，针扎进去叫了半声就停。坐诊的是个头发白的老先生，说这猫骨架大，将来能长到十斤。

医生姓庄，三十来岁，说话慢。听诊器贴在肋侧听了很久，把听筒挪了三个地方。数呼吸，一分钟二十八。

翻开嘴看牙龈，拿手电照。牙龈是淡的，不是那种浅粉。又捏两侧后腰，捏到右边，老虎哼了一声，尾巴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量体温，体温计从后面进，它叫了一声，又尖又细，跟小时候一样。三十八度四，不烧。

抽血在左前腿。剃掉一小块毛，橡皮筋扎在上头，血管鼓起来。针进去的时候它整个身子绷了一下。血是暗的，进了管子里看着发黑。

等结果十五分钟。走廊尽头一台离心机在转，声音像洗衣机甩干。

单子打出来，几项后面带箭头。肌酐、尿素氮、血磷都往上，红细胞压积往下。

庄医生把单子转过来，用笔尖一项一项点。说肾脏萎缩了，皮质变薄，功能剩不到三分之一。慢性的，不是这几天的事。

我问它疼不疼。

他说不疼。是恶心，是口渴，是没劲。它不吃不是挑食，是嘴里有味道。

我又问还有多久。

他没有立刻答，把笔帽扣上，说不管的话三到六个月，管的话一年上下，也可能更短。要看它自己。

我说那就管。

他点头，说先补一次，你看看是怎么弄的。

四 脖子后面鼓起一个包

药水袋挂在一个铁架子上，透明的，五百毫升。管子接出来，他在中间那个壶里捏了两下，药水下去一半。

针头比抽血那根粗。在肩胛骨中间偏后捏起一层皮，提成一个帐篷，针从侧面平着进。

老虎没怎么挣。它趴在我手臂上，眼睛半闭，只有耳朵跟着声音转。

水进去的时候那一块慢慢鼓起来，鼓成一个软包，像塞了个暖水袋，皮肤被撑得发亮。一百五十毫升，用了七八分钟。

他说两个小时能吸收完，别揉。

走廊上有个老头，抱着一只白猫，也在等。他问是不是第一次。我说是。他说他家那只十六岁，也是这个病，在家自己打，一周两次，打了八个月。

我问难不难。

他说头一个月扎穿过三回，水全漏在毛上，猫也不恼，就是回头看他一眼。后来摸到那个地方，一扎就进。他说它现在自己会站好，把后背拱起来。

缴费在窗口，玻璃上贴一张手写的纸，说周末只收现金和扫码。三百七十块。药袋、针头、消毒棉都装在一个纸袋里，袋口折两折。

走的时候开了三样。一小袋肾处方粮，一盒降磷的，一板止吐的。庄医生在盒背面写一次几粒，一天几次，字很小，写完把盒子转过来对着我念了一遍。

处方单打在一张窄纸条上，最上面一行是皮下补液，隔天一次，一百五十毫升。下面两行小字，说注意观察呼吸，说水袋要温到接近体温。纸条我折了三折，塞进钱包夹层。

他还说了一句，水要多喝，碗多摆几个，摆在它常待的地方，别挤在一块儿。

五 一天一百五十毫升

回家先把碗改了。原来是两个，厨房一个，阳台一个。现在四个，客厅电视柜边上加一个，卧室床头加一个。都换成宽口浅底的，它不用把胡子压在碗沿上。

夜里卫生间的水龙头留一条线，让它自己舔。这一天下来大概多走二十几升水。

猫砂盆的边沿原来有十二公分高，它现在抬后腿费劲。我拿钢锯锯掉两公分，锯口用砂纸磨了三遍，怕划到肚子。

当天晚上第一次自己打。药水袋挂在衣架钩子上，衣架挂在卧室门框上沿，高度正好。老虎趴在腿上，我一只手捏皮，一只手进针。

第一针扎穿了，拔出来，水从针眼里往外冒，毛湿了一片。我用棉球按住，按了两分钟。第二针成了，水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走。

它一直没叫。打完跳下去，走到床底下趴着，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出来先去了水碗。

夜里我听见它喝水。舌头卷起来往嘴里带，一下一下，舔了二十几下才停。以前它喝水只舔三五下。

针头和空袋子收进一个铁盒，盒子原来是装饼干的，现在放在鞋柜上面那一格。消毒棉剩小半包，也放进去。

明天这个时候还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