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三十四条凳子
一、借凳子
十月二十四号下午两点,我在镇上下了车,搭表姐夫的三轮回村。车斗里铺一张旧化肥袋,我坐在上面,两手抓着车帮,过减速带的时候牙碰了一下牙。路两边的玉米收完了,只剩一寸来高的茬子,茬口发白,风一过,田里那层薄膜哗哗响。表姐夫说,明天二十八桌,你家院子摆不下,桌椅得去东头借。
堂弟结婚,日子定在二十五号。二叔家院子四十来步长,靠南墙搭了蓝白条纹的棚,是镇上租的,一天三百块,带六张圆桌面。棚架的铁管上还留着上一家用完没撕干净的透明胶,风一吹,胶带的一头啪啪打铁管。
条凳要去村东老赵家借。老赵六十九,前年给儿子办席置了四十条,柳木的,凳面被坐得发亮,一手摸上去有一层温润的滑。他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所以让我自己进柴房数。柴房里光线暗,我蹲下去一条条数,数到三十四,剩下六条腿松了,他说留着垫东西。

“借三十四。”我说。
“够不够?”
“二十八桌,一桌坐八个人,得四条。一百一十二条。各家凑。”
老赵从窗台上摸出一截粉笔,递给我。我在凳子背面写“王”字,一条一条写。粉笔受潮,写了七八条就断了一回,断下来的头我塞进上衣口袋,最后口袋里一层白灰。写到底下,字越写越小,越写越歪,最后几条只写一个“王”的上一横。
二、三百二十个碗
碗也是借的。二婶头天在村里走了一圈,回来时本子上记了九户人家,最多的借四十个,最少的借六个。加上镇上厨子带来的一百个白瓷碗,堆在堂屋地上,一共数出三百二十个。
送碗来的人都是端着竹篮来的。篮底垫一张报纸,碗一只只扣着码,码到篮沿。西头刘家婶子送来二十个,站在门口不肯进,说家里刚扫过地,脚上有土。二婶把她拉进来,倒了一缸子水,她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泼在院里的菜畦边上。她走的时候说,碗用完不用送,她过两天来拿,反正闲着。

下午四点半,我和堂妹在院里压水井旁边洗碗。压水井的把手是铁的,压下去吱一声,水先浑,压七八下才清。井水凉,十月底了,手浸过两分钟,指关节就发木。大铝盆里放两把碱面,丝瓜瓤一擦,碗沿的浮灰下来,水面上浮一层白沫。
堂妹二十一,在县城超市收银,请了三天假。她洗得比我快,一只碗在手里转一圈就出来,磕在水磨石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哥,这个口磕了。”
我接过来看,碗沿缺了一小块,缺口处是干的,没洗过。
“扔了吧。”
“不扔,留着盛调料。”
碗底都有记号。用指甲刮一刮,能觉出刻痕:有的是“李”,有的是“张”,有一只画了一道蓝漆,漆掉了一半。这些碗在村里转了几十年,谁家的碗在谁家的席上用过,都记不清了。洗完的碗不倒扣,斜靠在簸箕里,让水流下去,一簸箕一簸箕端到棚底下。洗到最后一个,天已经暗了,院里那盏四十瓦的灯泡亮起来,碗上的水痕亮得像上了一层釉。

三、正日
二十五号早上五点,厨子老陈来了。他五十六,本村人,在镇上饭馆掌过几年勺,村里谁家办事都请他。开一辆三轮,车上两口大铁锅、四个液化气罐、三摞笼屉,还有一杆磨得发白的锅铲。
“肉二十斤,油十斤,肘子十二个。”他一边卸车一边念,“蒸碗先上笼,蒸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你别管火,你看火就误事。”
七点半开始摆凉菜。八点整,棚底下二十八张桌子坐满了一半。八点四十,村口响起了第一挂鞭炮,纸屑炸得满地,风把红纸屑往棚里吹,落在凉菜的黄瓜片上。老陈拿一块窗纱,四角用碗压住,盖在凉菜上。
这天的雾到九点还没散。院墙外的杨树上挂着水汽,棚顶的铁管往下滴,滴在桌布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穿堂风从南墙那道豁口进来,把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吹倒了两回,负责摆桌的后生干脆每个杯子里先倒了半杯茶水压着。地是头天晚上冲的,水泥缝里还存着水,人一走动,鞋底带着泥印,从灶台一直到门口,走出一条黑线。

十点二十,新娘进门。堵门堵了十一分钟,门里塞出六个红包,最后一个是空的,只写了一个字:等。门开的时候,伴娘笑着往后退,鞋跟踩到了谁家的孩子,孩子没哭,先看手里的糖还在不在。
记账先生在门楼底下摆了一张旧课桌,桌腿垫着半块砖。红纸礼簿翻开,一支圆珠笔。我说怎么不用毛笔,他说毛笔写不快,一会儿二十几个人排队。我报了名字,写了二百。
“二百。”他念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王”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最里头那一桌坐的是老人。二爷八十三,牙口不好,一碟扣肉他只把皮挑下来嚼。他儿子给他盛了半碗汤,他喝两口,把碗推回去,说淡。厨子在汤里又撒了小半勺盐,端回来,他喝了三口。
坐他旁边的老太太,八十上下,穿一件藏青的斜襟褂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发薄的白手绢,四个角打了结。她把桌上的喜糖一颗颗捡进去,捡到第七颗,手绢兜满了,就用两只手捧着,放在膝盖上。二婶过来问她吃好了没有,她说吃好了,又说这糖硬,回去泡水给小重孙喝。

四、敬酒
十一点四十开席。堂弟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端一个搪瓷盘,盘上摆八个小玻璃杯。白酒是塑料桶装的,桶口插一根塑料软管,倒酒的时候软管里咕嘟咕嘟冒泡。
第一桌到第三桌,他还能笑着说话。到第七桌,脸红到脖子,说话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人起哄,让他连喝三杯。二叔从旁边过来,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去一个,说这杯我替他。
“你替他?”那人笑,“你替得了几杯?”
“替得了一杯是一杯。”二叔把酒喝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然后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我在灶台后面看见堂弟站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盘放在灶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灶上的蒸笼还在冒气,白气一层一层往上翻,把他半张脸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把盘子重新端起来,往第八桌走。
五、还凳子

两点半散席。剩菜用红塑料袋装,一桌装三四袋,肘子、扣肉、四喜丸子,还有半盆没动过的凉拌木耳。有人拿袋子,有人拿盆,二婶站在棚口说,都拿都拿,别剩下,剩下也是倒。
四点半撤棚,五点钟开始还凳子。三轮车拉两趟。我拿粉笔在车斗上划正字,划一下数一条,划到三十四,最后差一条。
“三十三。”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三。”
二叔蹲下来,一条一条看凳背上的字,看到一半,说算了,明天再找。老赵在门口等着,也不急,蹲在台阶上抽了半支烟。我把三十三条码在他柴房墙根,一条压一条,像码砖。
第二天上午,那条凳子在喜棚后面的柴堆后头找到了。凳面上落了一层红纸屑,还有一小块被踩扁的喜糖,糖纸粘在木头上,抠下来留了一个浅印。我拿抹布擦了,粉笔写的“王”字还在,被布擦得淡了一些。
给老赵送回去的时候,他把凳子翻过来看了看。
“你这字写得比我那个‘赵’清楚。”他说。
“淡了。”
“淡了也是字。”他吹了一下凳面,把抹布叠成四折,压在凳子最上面,说这几条先别还,明年他孙子办事,还要用。
我把最后一条凳子靠墙立好,凳腿在水泥地上磕出四声。柴房里那股旧木头和干草的味道,一下子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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