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从阳台下去
一、七点四十,车停在槐树底下
搬家公司的车比约的早了二十分钟。七点四十,一辆蓝色厢式货车倒进小区,车头差点蹭到槐树底下那辆常年不挪的白色面包车。司机下来绕车看了一圈,又退到路中间抬头数楼层,数到五楼,把手里的烟摁在树根上。
我站在单元门口,脚边二十三个纸箱,五个编织袋,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一张一米五的床垫,还有一把藤椅。藤椅本来要扔,昨晚坐了一下,听见它吱一声,又留下了。
纸箱是从菜市场后门水果摊要的,箱上印着赣南脐橙、砂糖橘。摊主老陈说随便拿。我用儿子小学剩的一支记号笔编号,厨一、厨二、书一,一直写到书七,笔尖干在纸上,划出白道。
六年前搬进来,是一辆三轮车拉了两趟。那时候只有两床被子,一口锅,一个行李箱,书摞在窗台上也没人管。
二、先把楼道量一遍

鲁师傅四十七岁,腰上缠一条灰护腰,从外套底下露出来一截。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他先不进楼,站在单元门口往里看一眼,说这楼没电梯吧。我说没有。他说五楼啊,然后从车上拎下一卷皮尺。
楼道净宽一米零五,转角平台一米二见方。他一格格量上去,两个小伙在后面跟着,穿迷彩裤,裤脚塞在袜子里,十九岁那个肩头垫了块旧毛巾。
量到五楼,鲁师傅下来,在我脚边蹲了一会儿,说四百八这个价,是按三楼以内报的,五楼要加楼层费,一层二十,加四十。我说行。他嗯了一声,又说你这床垫多宽。我说一米五。他说一米五二吧,我看一眼就知道,这种老楼转角,一米五的床垫上不去。
我当时没当回事。
三、冰箱要断两个钟头
八点十分,先把冰箱断了电。说明书上写化霜要两个钟头,实际上四十分钟就开始滴水。我在冰箱底下铺两条旧毛巾,中间摆一个塑料盆,水一滴一滴落进去,响得很清楚。

冷冻层翻出半袋饺子,皮冻得发白,粘成一坨;两块排骨用报纸裹着,报纸是一年前的;还有一瓶自家冻的酸菜,瓶身结着霜,拧不开。我把这些装进一个红色塑料袋,提着下到三楼。
王阿姨开门时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她说你们真要搬啦。我说今天搬。她接过袋子往厨房走,走两步又回头,说冰箱里东西给我,是不是怕坏在路上。我说是。她说你早说,我给你拿两个苹果。
她从纸箱里挑了四个,每个都转一圈看有没有磕碰,留下两个,用袖子擦了擦,塞到我手里。她说,以后没人帮我拎米了。米是二十斤一袋,每回她从超市回来,在楼下喊一声,我下去帮她扛上三楼。六年,一个月一回。
我说楼下小卖部能送。她说送的要多收五块。说完就不说了,把门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四、书七最重
九点开始往楼下搬。最沉的是书箱,一个纸箱装满书三十多斤,抱起来走两级就得换手。鲁师傅拎了一下,说你这书别装这么满,装七成,一箱二十斤,人能多跑两趟,不伤腰。我说来不及换了。他说那我和小杨抬。

两个人抬一个箱子,一前一后,前面的人倒着走,后面的人喊慢点慢点。到三楼转角要歇一次,箱子搁在台阶上,两个人同时直腰,同时吐一口气。十九岁那个不歇,把箱子往肩上一架,一只手扶墙,一个人扛下去,回来时脸是红的,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十点四十,楼下车斗里已经堆到一半。保安过来一趟,说车占了消防通道,往里挪五十公分。鲁师傅递烟,保安没接,说规定。车挪完,保安站在旁边看了会儿,问搬到哪儿。鲁师傅说了个小区名。保安说那地方好,有电梯。鲁师傅说是啊,人家有电梯。
五、转角差七公分
十一点,只剩床垫。
四个人抬到四楼半,卡住了。床垫竖着抬,宽度一米五二,楼道一米零五,转角平台一米二,斜着塞,两个角顶在墙上,中间还有七公分的余量,怎么转都转不过去。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床垫一角把墙皮蹭下来一块,白灰落在黑塑料布上。

鲁师傅退到平台上看,看了大概半分钟,说上不去了,也不能再往下退。他说走阳台吧,从五楼吊下去。我说阳台栏杆九十五公分高,能过吗。他说床垫是软的,弯一下能过。
加一百二。他说这话时没看我,在看那张床垫。我说行。他就招呼人上楼,把床垫先抬回五楼,横在客厅地上。
阳台栏杆是水泥的,宽十五公分,上沿抹了一层水泥浆,起皮。绳子是车上那种绿色尼龙绳,两股并一股,在栏杆内侧的暖气管上绕两圈打死结,绳头留出一米多,怕滑。床垫四个角包塑料布,用胶带缠成十字,缠到第三个角胶带用完,剩下一个角拿绳子直接勒。
十一点二十,床垫从阳台出去。先出去一半,卡在栏杆上,往下压,塑料布被水泥棱刮出一道白痕。然后整个滑出去,在空中慢慢转了半圈,正面朝上,印着厂家商标的那一面朝着天。楼下有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下来看,二十二岁那个在下面拦人,说往边上走,上面吊东西。

落到二楼时碰了一下空调外机,铁皮响了一声,四楼有人推开窗往下看。落到地面,几个人接住,抬到车边靠墙立着。鲁师傅蹲下去掀开塑料布一角,边上的海绵蹭掉一小块,露出黄色的瓤。他抬头说,这个不算坏,不影响睡。我说不影响。
六、中午四个人四十块
十二点二十,楼下小馆吃饭。四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四十块。鲁师傅只要了一碗面,八块,吃完把汤也喝了。他说下午还有一家,在城东,一点半到,中间不能吃太饱,吃太饱抬不动。
十九岁那个吃了三碗饭,吃完靠着椅背打个嗝,被鲁师傅瞪一眼,坐直了。我问鲁师傅干这行多少年。他说十九年,头几年在老家拉砖,后来到城里跟车。他说这话时用筷子头敲桌面,像在敲车斗。
七、新家的电梯要刷卡
一点五十到城东。小区门口要登记,姓名、电话、几号楼几层,写完给一张临时通行的小纸条,字是机打的,摸上去有凸感。

电梯要刷卡,物业给两张门禁卡,一张蓝一张白。一梯四户,轿厢一米六见方,床垫斜着进,进到一半卡住门,门反复开合三次,最后立起来贴着轿厢壁,勉强进去,顶上还差两指。
十一层的走廊铺着浅灰地砖,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看了一眼,看见床垫,把门又关上了,关得很轻。
卸车卸到四点五十。屋里全是箱子,摞到窗台高。南边那间朝小区里,能看见一排香樟树,叶子还没落完。北边那间对着一栋楼的山墙,墙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用水泥抹过,颜色深一些。
结账。四百八加楼层四十,加吊床垫一百二,一共六百四。我给了六百五,说不用找。鲁师傅数了两遍,把五十退回来,说好六百就六百。我又摸出三十,说给两个小伙子买水。他没推,接了,转手塞给十九岁那个,说拿着,别乱花。

他们走时,电梯门合上之前,鲁师傅抬手在门上按了一下,让门重新开,把落在轿厢里的一个纸箱抱出来,放在门口。那个箱子是书七。
八、用锅烧的水
六点半,屋里只有走廊的灯亮着,里面没装灯泡,我拿手机照着找东西。先找烧水壶,翻了三个箱子都是书,第四个是厨具,里面有锅、有铲、有一摞碗,没有壶。
就用锅烧。锅是那口用了六年的铁锅,锅底有一圈洗不掉的黑。水开得慢,先响,后冒泡,最后大滚。我用一只碗舀着喝,碗是裹在毛巾里的,边上有个小豁口,喝到豁口那儿得转一下。
书七那箱放在门口,蹲下去拆。胶带已经开了,绳子还捆着两道。掀开,最上面是几本旧杂志,底下是一摞文件袋,袋子发黄,角上卷了。翻到中间掉出一张纸,是六年前那份租房合同,我这份,最上面写着小区名字和房号,末尾甲方签名处的蓝黑墨水已经淡了,还能认出来。
合同背面是当时随手记的:押一付三,三千二,中介费八百,钥匙两把,水表底数一百四十三。
我把合同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文件袋,按原样压回箱子里。找不到胶带,就用那根绿绳子在箱子上捆了两道,打的是死结,捆完提了一下,绳子和纸箱摩擦,发出很轻的一声。
然后把箱子推到墙角,跟其他箱子并排。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七的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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