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胶带印
十一月五号下午两点,北风起来了。
我在客厅改一张表,听见窗户那边有声音。不是玻璃在响,是更细的东西,像有人撮起嘴,隔一会儿吹一下。走过去把手背贴在窗框右下角,能感觉到风,一丝一丝往里渗,凉的,带一点铁锈和水泥的味。
这条缝有些年头了。铝合金推拉窗,二〇〇三年装的,下轨磨出一道亮槽,两扇合上还能晃半公分。往年这时候不用我操心,母亲十月底就会把膜买回来,一个下午封完,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这下不透风了。
今年她十月二十八去了姐姐那儿过冬。走之前打了个电话,末了加一句,窗户你自己封一下。
窗框上有一排印子。透明胶带撕下来留下的,一条压一条,发黄,边上卷起,粘了一层灰。我数了数,七道。最下面那道最宽,是去年用加厚的那种,撕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的铝,银白,比周围的框亮。

一卷膜十米
下楼去五金店。店在小区西门里头,一间半的门面,门口堆着成卷的软管和两摞塑料盆,盆里落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蚊子。
老板娘正在给一个男人配螺丝,问要几个粗几个细,男人说一样来十个。她在铁皮盒里数,数完倒进手心让他自己挑,挑剩的又倒回去。
我说要封窗的膜。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从货架最上层抽出一卷,抱下来放柜台上。外面裹着一层防尘的薄膜,撕开一个口子,里头是半透明的,泛着一点蓝,像冻住的雾。
两米宽,十米长,十八块。她说别买窄的,窄的两幅拼起来中间漏风,白费劲。又问窗有多宽,一米四的话裁两米够两幅,剩下还能补厨房那扇小的。
图钉一盒三块,二百个,蓝塑料头,装在纸盒里,晃一晃沙沙响。她另外塞给我一小卷双面胶,说边角先粘一道再按钉,钉子不容易崩。

我问今年是不是卖得快。她说前天一天走了十一卷,都是老头老太太来买,年轻人不封这个,说开空调。又说封上确实管用,暖气能省两成,就是玻璃会出水,得天天擦,不擦水顺墙流。
二十一块钱。我扫码的时候她已经在给下一个顾客拿水龙头了,报出三个价,问要铜的还是不锈钢的。
裁的时候要留三指
回来先收拾窗框。旧胶带的印子用指甲抠,抠不动的地方拿热毛巾捂一分钟,胶软了,一撕一整条,撕下来是灰黑色,卷成一小团。玻璃上有一块干了的胶,是前年贴福字留下的,圆的,边上发黑,用刀片贴着玻璃刮,刮出细细的白粉。
下轨里的灰最多。拿旧牙刷伸进去,刷出一团一团的黑絮,有头发,有一根不知道哪来的红毛线,还有两片干了的银杏叶,脆的,一捏就碎成粉。吸尘器吸一遍,湿抹布擦两遍,轨底才露出原来的颜色,灰白,中间一道被轮子压出来的黑。

尺寸量了三遍。客厅两扇,每扇宽七十一,高一米四三。卧室一扇,宽八十九,高一样。厨房那扇最小,宽五十六,高九十。我用铅笔记在报纸边上,写完又对了一遍,怕记反。
膜在客厅地板上铺开,四角用书压住。剪刀裁的时候不能拉,一拉就变形,得让膜松着,顺着一条直线慢慢走。裁开以后,膜会往回卷,像有记性,压上两本书才服帖。
母亲的法子是留三指。她说裁得刚好,边上就没地方按钉,钉在膜上,风一吹就裂;要留出三指宽,钉子按在框上,膜只是被压着。这个说法我记了很多年,今天是第一回自己动剪刀。
三指,我的三指是五公分半。裁客厅那两幅时多留了一点,量出来六公分,想着宁可多。
卧室那扇的缝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去年塞的,用来试风。纸已经脆了,抽出来的时候撕掉一角,上面是母亲的字,铅笔写的四个字:这条缝大。字很轻,压在纸上的力气跟写在药盒背面差不多。

窗框上还留着四颗旧钉,锈成了褐色,钉帽上一层白霜似的碱。我用钳子一颗颗拔,拔出来的时候木头和铝一起响,留下四个小孔。孔没有补,新钉就按在旁边,把旧的让开。
按到第四颗钉
先贴客厅东边那扇。上边对齐,四个角贴双面胶,然后从中间往两边按图钉,一颗隔二十公分。图钉按下去有一点闷响,像按进一块硬橡皮。
按到第四颗的时候,膜忽然往外鼓了一下,被风从外面顶的。我停手,等它落回去,再按。全部按完,手指弹一下,嘣嘣的,像一面绷好的鼓,但不脆,是闷的,弹完还得等半秒才停。
三扇窗封完用了一个半小时。中间用吹风机烘了两回,热风贴着膜走,膜会微微收缩,皱了的地方自己展平。这个也是母亲教的,她说别对着一个点烤,会烫出洞,洞一小,整幅就白搭。
三点半,三楼的女人在楼下喊我。她站在花坛边上仰着头,说过两天她儿子回来封,问这样封管用吗。我说管用。她说她家是塑钢的,缝在侧面。我说侧面更得封,塑钢变形厉害,年头一长就合不严。她点点头,说等儿子周末回来弄。

她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桔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家那扇封得挺平。
留一条缝
四点二十,母亲打电话来。
她先问吃了没有,再问封了没有。我说封完了,三扇。她问厨房那扇小的封了没有,我说封了。
她停了一下,说别封太严。留一条缝,两指宽就行,不然玻璃上全是水,早上起来顺着往下流,把窗台泡了。又说膜别贴到玻璃上,要离两三公分,中间那层空气才保温。
我说知道了。她又说姐姐家这边也冷,但是有暖气,屋里二十二度,穿一件毛衣就够了,就是干,夜里嗓子疼,床头放了盆水。
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一股冷空气从北边下来,降温六到八度。
挂了电话,我回客厅,把厨房那扇的下角撕开一点。撕的时候膜发出一声长响,像撕布。留了大概两指宽,风立刻从那里进来,凉的,带着楼下炸丸子的味。

五点多,天暗下来。风大了,膜的边角开始响,不是哨音了,是扑扑的响,像有人在窗外拍。我又补了六颗钉,沿着下边,隔十公分一颗,按到最后一颗,指腹有点疼。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停下来的那一声。
七点烧了一壶水,泡茶,坐到沙发上。窗外的风还在,但进不来了,只听见它在楼角那里拐过去,声音是闷的,隔着玻璃和一层膜,像隔着一床被子。
玻璃和膜中间那层空气慢慢起了一层薄雾。从外面弹一下,雾散开一小块,又慢慢合上。
我把剪刀、剩下的膜、图钉盒收进阳台的柜子。膜还剩两米多,卷起来用绳捆了一道,立在柜子最里头,明年还能用。图钉盒里剩一百来个,盒盖压不严,我用橡皮筋箍上。
关灯前又看了一眼窗框。旧的七道印子上头,多了一道新的,胶带是透明的,还没黄,边角压得很平,中间有一小段没压住,翘着。
胶带卷放在窗台上,切口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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