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那一行
暗室
十月二十一,周六,上午十点。电动车停在百货大楼后门的车棚里,母亲从后座下来,先把裤脚拍了两下,手里攥着一个蓝布钱包,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说配个眼镜,用不了半小时。
这事拖了三个月。入秋以后她缝东西就慢,针举到窗边,眯着眼,穿线穿五六次。上个月给我补一件衬衫的袖口,针脚歪出去两行,她自己拆了重缝,缝到第三遍没说话,把衣服叠好搁在沙发上。我问她是不是眼睛不行了,她说不是,是阴天,光不够。
眼镜店在二楼拐角,八平米,门框上挂一块褪了色的灯箱,写着验光配镜。玻璃柜台里三排镜架,塑料的、金属的、带细金边的,一格一格按价钱排。天花板上两根白管灯,靠里那根一直在闪,闪得人眼皮跟着跳。墙上贴一张价目表,右下角翘起来了,落款是二〇一九年。
店里已经等了三个人。一个老先生,七十来岁,坐在圆凳上说他是来配第二副的,第一副上礼拜丢在菜市场,装在塑料袋里,回家一看袋子里只剩两根葱。他自己先笑,说这算便宜的,去年还丢过一部手机。他说完把两手往膝盖上一按,等人接话,没人接,他就低头看柜台里的镜架,一副一副看过去。

另一个是年轻妈妈,带个上小学的男孩。男孩刚点了散瞳药水,瞳孔大得发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说灯太亮。妈妈一只手罩着他眼睛,一只手翻作业本,跟店员说老师讲他上课老往前凑,坐第三排还看不清黑板上的小字。男孩忽然问,以后是不是天天要戴。他妈说戴,戴了就不歪头了。
验光
验光的屋子在柜台后面,拉一道深蓝布帘。里面一张桌子,一台验光仪,对面墙上贴E字表,距离五米,地上有一条磨白的胶带,是站位的线。验光师姓刘,三十来岁,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先问我母亲:平时看远多,还是看近多。
她说看近多。看针,看瓶上的说明,看手机上的字,看电饭锅的按钮。小刘点头,说那就先测老花,顺带把眼底也看一下。
遮眼板挡住左眼,右眼先来。最上面那一行她认得,往下到第四行开始犹豫。
“这个口朝哪边。”小刘用细杆点着。

“上。”
“再往下,这一行。”
她不说话,隔了两秒,说:“左。”
小刘把杆子挪回去,又点了一次同一个字:“这边呢。”
“……右。”
他把遮眼板往上抬了一点,说阿姨,不猜,看不清就说看不清,猜出来的度数不准,配了戴着难受。她嗯了一声,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裤缝那道线。
换左眼。左眼比右眼还差一点,第四行整行认不出来。小刘换镜片,一片一片往上加,每加一次问一句:清楚一点,还是更糊。加到第三片,她说清楚,字像从纸上浮起来。他把数字记在单子上,又让她看红绿两块底色,问哪边黑。她看了三秒,说绿的那边黑。
小刘又照了照她的眼睛,问平时是不是觉得干、发涩。她说晚上看电视到九点就睁不开,早上起来眼角有黏的东西。小刘说是泪液少,上岁数的人都这样,别老用手揉,实在难受去药店买不含防腐剂的人工泪液,一天两支,别贪多。她问贵不贵,小刘说十来块一盒。

验完出来,单子上写着:右眼老花一百七十五度,左眼两百,瞳距六十一,两眼都有轻度散光。小刘把单子推过来,另外用圆珠笔在下面补了一行:晶状体轻度混浊,建议到医院眼科查一次,往后每年查。
母亲盯着那行字,问,混浊是什么意思。
小刘说不一定有事,上岁数的人多少有一点,就是别拖,去医院做个裂隙灯,二十分钟的事,查完心里踏实。
她说好。这两个字应得很快,像在答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她把单子折了两折,看了一眼折痕,又折了一次,塞进钱包最里面那层,压在那叠钱底下。
柜台
回到柜台挑镜架。三档,一百九十八,三百六十八,六百八。她把三副都拿起来看过,先看鼻托,再看镜腿上的螺丝,最后才看价签。她说一百九十八的就行,都是玻璃,能看清就好。
我说差价我出。她已经把钱包搁在柜台上了,红绳解开,里面一叠钱,一百的压在下面,上面是二十、十块、五块,还有几张一块的角票。她一张一张数,数到两百,把多出来的几块抽回去,抹平,放回钱包。数钱的时候她不看店员,也不看我,嘴唇跟着数微微动。

店员拿了三副一百九十八的给她试,黑的、深棕的、还有一副带细金边的。她戴上第一副,抬头看镜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往耳后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我从没见过她做。她把第一副摘了,说太亮,晃眼。第二副戴上,转头看侧面,说这个行。第三副没试。
我问她要不要看看贵的那档,镜片薄,轻,戴着不压鼻梁。她说不用,她这个度数,薄也薄不到哪里去,戴着还得天天擦,一擦就是一道印子。她把第二副递给店员,说就这个,麻烦把鼻托调窄一点,她鼻梁塌。
镜片要现磨。里屋一台磨边机嗡嗡响,玻璃屑混着水,从机器底下流进一个塑料桶,屋里有股热铁和水的味道。等的二十分钟,母亲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看马路对面的早点摊收棚子。她忽然说,你外公那副眼镜是圆的,铜框,一条腿断过,用纳鞋底的线绑着,绑了好几年,一直戴到走。她说完就不说了,手在膝盖上摩了两下。

等加工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手里捏着两张擦手纸,纸没扔,叠成小方块放进兜里。她说店里的纸硬,带回去擦灶台。
取镜
三天后来取。她从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就戴上了,走了两步,停住,说地不平。
小刘跟出来,说新镜片度数足,看近会放大,看地上会觉得高一块低一块,三天就习惯,下楼慢点,跨台阶的时候先摘下来。她把眼镜摘了,捏在手里,低头看那几级台阶看了两秒,再戴上,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下,下到平台上才松手。
出了大楼,她在公交站牌前站住。站牌是新换的,蓝底白字,她从头念:清河桥、电厂宿舍、西门菜场、老一中。念到清河桥停了一下,说天天从这儿过,头一回看清是这三个字。她把这四个站名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认字。念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遍,举起来对着光照,说还是有印子。我说有专门的镜布,她说镜布也有,就是老忘,一年换两块。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我衣角,另一只手护着胸前的小布包,包里是眼镜盒。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腾出手去拨。
到了楼下,她上楼第一件事是拉开五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头有一副旧眼镜,黑框,右镜片正中一道划痕,是前年切辣椒,油溅上去,她拿袖子擦,擦出来的。镜腿断过一次,用透明胶缠了三圈,胶已经发黄发硬,边角起了毛。她把旧镜拿出来,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眼镜布包好,塞回抽屉最里头,压在病历本底下,说留着,下雨天戴,摔了不心疼。
然后她把新的那副架上鼻梁,走到阳台,把上午晾的袜子收进来,坐在小凳上一双一双配对。配到第四双,她把两只都翻过来看脚跟,看了半天,说这回看得清了,这两只都是左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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