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散文网

米饭要分两桶

2026-11-04 09:34:18
立冬前两天,我去小区东门车棚改的社区食堂顶一上午打饭的班。六块钱一份,米饭分软硬两桶,老人自带饭盒,刷脸机认帽子不认人。老周每天把肉片挑出来装进塑料袋,带回去给一只掉了牙的橘猫。收摊时李姐留了一小块没放盐的鸡胸,放在窗台上。...

一、霜

十一月四号早上七点四十,草叶上结了一层白。不是雪,是霜,太阳还没出来,落在冬青的叶尖上,一碰就化。我骑车穿过小区,车筐里放着一个空铝饭盒,是母亲昨晚从橱柜最里头翻出来的,说食堂的餐盘不好端。

东门那个车棚改的食堂,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头亮着灯,白汽从门缝底下往外钻,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凝出一小片湿。母亲前天在楼梯上崴了脚,脚背肿得穿不进鞋,食堂少一个打饭的人。李姐昨晚打电话来,说你明早来顶一上午,管两顿饭。我说行。

车棚是铁皮的,棚顶有一层锈。去年街道出钱把它改成了食堂。铁皮顶上落着几片法桐叶,风一吹,叶子在上面刮,沙沙的。里头靠墙摆了四张折叠桌,桌腿底下垫着纸板,因为地面不平。天花板吊两根灯管,一根亮,一根半亮,隔几秒闪一下。

灶台三个眼,一个蒸箱。蒸箱门上有一道黑印,是去年烧干了水留下的,擦不掉。墙根垛着五十斤一袋的米,最上面那袋已经用剪刀划开,米露出一个缺口。地上铺红色防滑地胶,门口那块翘起来,用透明胶粘过两回,边上又翘了,踩上去噗一声。

二、两桶米

李姐五十六岁,短发,蓝围裙,套袖是黑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她一边系围裙一边说,先淘米。

米是东北的珍珠米,倒在两个白塑料桶里。桶身上用记号笔写了字,一个写软,一个写硬。软的那桶多泡二十分钟,水多放半指。她说老人牙口不行,软的那桶一天要吃完,硬的给还在上班的。我问她怎么知道谁吃哪桶。她说蒸出来不一样,软的发白,硬的有亮光,看一眼就知道,盛的时候不用问。

萝卜二十来个,白皮的,带着泥。洗的时候水凉,手泡在里面两分钟就发红,指节发胀。切滚刀块,切到最后一个,李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这个萝卜糠了,切开里头是空的,烧肉不行,切丝还能凑合,单独炒了给愿意吃的人。前腿肉切成片,有肥有瘦。她说烧肉要多放姜,老人怕腥,但姜不能切太碎,有人吃到姜末要一片片挑出来。蒸蛋打三十个鸡蛋,不锈钢盆里用筷子打,打出一层细泡,再用勺子撇掉,撇出来的泡倒进水池。

菜牌是一块小黑板,挂在窗口旁边。我用湿布擦干净,用粉笔写今日:萝卜烧肉、白菜炖豆腐、炒青菜、蒸蛋。写到炒青菜的菜字,粉笔断了,剩一截短的,捏不住。我换了半根,写完把粉笔头放在窗台上,靠着窗框。

三、十点二十

十点二十,门口台阶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台阶是水泥的,有一级缺了个角,露着石子。一个戴毡帽的老头,一个拎布袋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穿蓝棉袄的,把手插在袖子里。开饭时间是十一点,牌子上钉了六年,谁都知道,可还是十点半就来。

我问毡帽老头,来这么早不冷吗。他说家里冷,坐这儿晒背。他指了指台阶,说这块从九点半晒到十一点,中间那级最暖和。说完把身子往右边挪了半尺,挪到那道白线里。

十点四十,来了十来个。多数人自带饭盒。铝的,搪瓷的,有一个用饼干铁盒,盒盖上印着杏元两个字,边角磨得发亮,提手用铁丝重新弯过。还有一个用保温桶,桶盖上缠着两圈皮筋。李姐说,用自己饭盒的比用餐盘的多,餐盘洗起来费水,还占地方。

刷脸机是街道发的,装在窗口边的墙上,屏幕巴掌大。它认人。可是有人站得太近,整张脸占满屏幕,它说请稍后;有人站得太远,它说未检测到人脸。李姐在墙上贴了一块纸壳,画了一双鞋的位置。还是有人站歪。一个刚剪了头发的老人站在那儿,机器认了三回没认出来,他有点急,说我没变啊。李姐说,您把帽子摘了。他摘了,机器念出他的名字和年龄,他笑,说这玩意儿认帽子不认人。后面排队的一片笑,笑完还是没人往后退。

四、一勺半

十一点,李姐把窗口的玻璃往上一推,说开饭。

打饭的勺子是大号的,长柄,不锈钢,一勺二两半。荤菜一勺半,素菜一勺,米饭由着人要,汤自己盛,不要钱。

第一个是毡帽老头。米饭要软的,少一点。萝卜烧肉,肉少两块,萝卜多一勺。白菜炖豆腐不要汤,说汤稀。他端着往回走,走三步,低头看一眼盘子,像在数。

第二个是拎布袋的老太太。她问蒸蛋里放没放酱油。李姐说放了一点。她说那不要了,给我青菜。李姐说蒸蛋是单给您留的,一点没放。她从蒸箱里端出一个小碗,碗口盖着一只盘子。老太太笑,说你这个人。李姐说您上回说过,我记着。

一个刚退休的男人,第一次来,站在窗口不知道说什么。李姐问,要哪个。他说随便。李姐说这儿没有随便,您说一个。他看了半天,说跟前面那个一样。他端着盘子找座位,没坐,站着吃了三口,才想起来坐下。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盘子上磕出声音。

一个老太太端汤,手抖,汤洒了,洒在自己的鞋面上。她哎呀一声,说糟蹋了。李姐拿抹布蹲下去擦地,又在托盘底下垫了一块干毛巾,说您垫着,不滑。老太太说,我这手,端不住。李姐说,下回您喊我,我给您端到桌上。

还有一个老头,把菜汤倒进米饭里,用勺子压一压,压出一点红油。李姐看见了,没说话,绕过去给他添了半勺汤。他抬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低头接着压。

五、老周

老周七十六,个高,背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毛边。他每天十点二十五到,坐靠窗第二张桌子,那个位置能看见门口。

他打一份,六块。米饭要硬的,说软的没嚼头。菜要萝卜烧肉,不要青菜,说青菜塞牙。李姐给他打的时候,勺子会在锅底多停半秒,捞上来的肉厚一些。

他吃饭前先做一件事:把烧肉里的肉片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一个折成三折的塑料袋里。挑得很仔细,肥的也挑,挑完把袋口卷两圈,塞进夹克内兜,还要按一按,按平了才坐下吃。盘子里只剩萝卜,他就着萝卜吃饭,吃得很香,一口饭一口萝卜,不喝汤。

头一回见,我以为他要带回去晚上吃。第二天听李姐说,是给猫。

老周家的猫是橘的,九年前在垃圾桶边上捡的,那时候还没断奶,用眼药水瓶喂羊奶,一天喂六回,闹钟放在枕头边。前年掉了两颗牙,硬的嚼不动了。老周自己吃硬的,猫吃软的。他说猫不吃盐,肉得先在汤里涮一下,涮掉咸味再给。

有一天他挑完肉,袋子里只有三片。他说今天肉少。李姐从锅里又给他添了一勺,他摆手,说不用,够。李姐还是添了,他也没再推,把多的那几片也挑出来,袋子鼓了一点,卷口的时候费了点劲。

他吃完饭用一张纸巾把桌面擦一遍,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拢到手心,倒回自己碗里。碗送到回收架上,汤喝干净,碗底能看见白瓷。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只露一条椅背,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个样。

六、收摊

十二点四十,人走得差不多。最后走的是一个老头,吃完饭去活动室看别人打牌,看了半小时,回来问还有没有汤。李姐说没了,给他倒了半杯热水。

剩菜按规矩不能留。李姐拿几个一次性餐盒,把萝卜烧肉和白菜分装,说给楼上两家腿脚不好的送去,一家一个。她在盒盖上写楼层,字很小。

锅里还剩一小块鸡胸,是蒸蛋剩下的,白水煮的,没放盐。李姐把它捞出来,用刀切成条,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打了个结,放在窗台上,靠着那半根粉笔。

我问,这个也留。

她说,给老周。他的猫不吃盐。

洗碗池三个龙头,热水器是电的,水一会儿凉一会儿热。消毒柜嗡嗡响,门上的指示灯是红的,拉开一股热汽扑脸,眼镜立刻白了一层。我把最后一桶汤抬回灶上,桶底沉着一层萝卜渣,晃一晃,散开,又慢慢沉下去。

李姐拿湿布把菜牌擦了一半,说明天吃饺子,白菜猪肉的,趁今天下午把白菜剁出来。她擦到蒸蛋两个字停了一下,说明天不蒸了,省事。

她把军绿色的棉门帘放下来。风从门缝进来,门帘鼓一下,又贴回门框上,底下的铁条磕在门槛上,当的一声。屋里还剩一点热气,混着姜和洗洁精的味道。

我骑车回去,铝饭盒挂在车把上,空的,一晃一晃地响。手背上还留着刚才洗碗的水,风一吹,凉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