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有四个钉眼
十一月二号下午一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带亮亮去五里铺看房。他坐在后头,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拎着蛇皮袋,袋口系了两道死结,里面是一床被子和几件厚衣服。风从巷口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五里铺在城西,三条巷子并排,最宽的那条能过一辆三轮。巷口修车摊把一辆电动车倒扣在地上,后轮卸了,轴边摊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卖橘子的三轮停在电线杆下,硬纸板上写十块钱三斤,橘子堆得冒尖,最上面盖一块纸壳挡太阳。十一月的太阳不烈,照着只觉得亮。
亮亮前天在物流园上了第三天班。分拣,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一个月四千二,扣完社保三千八,试用两个月。宿舍八个人,上下铺,他说打呼噜的太多,翻个身床就响,睡不着。我没劝他忍一忍。十九岁,刚出来,忍这个字还没学会。
招租的红纸贴在第一根电线杆上,巴掌大,圆珠笔写的:单间出租,拎包入住。下面一串号码,下半截被撕走三条,是别人撕去打电话的,撕得很齐,像用尺子比着。只剩八位。亮亮掏出手机,一位一位往回试,试到第三个才通。

一、四百零一
房东来得快,骑一辆旧电动车,蓝色挡风被,腰上一大串钥匙,二十几把,每把挂一个塑料牌,牌上写楼号。她五十三,姓王,说话不绕:一个人住吧?不做饭吧?押一付一,不讲价。
楼道是水泥的,台阶边角磕掉不少,扶手是铁管刷绿漆,漆掉成一块一块,露出的铁被手磨得发亮。每层拐角都堆东西,纸箱、旧童车、一个装了半袋水泥的编织袋。三楼那家门口摆一双雨鞋,鞋里塞着报纸。
401的门是铁皮防盗门,门贴过春联,只剩半个福字,红纸褪成粉色。门框靠锁的地方有几道撬痕,不深,像钥匙没对准划的。
屋子十二平。一张一米二的床,床板三块拼的,中间那块有点塌。一张密度板桌子,桌角泡过水,鼓起来一层,指甲一按能陷。一个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一个塑料凳,凳面上有烟头烫的洞。

墙是白灰墙。靠床那面有四个钉眼,排成一条直线,间距一样,看得出是挂过一排东西的。钉眼旁边一块双面胶撕掉的墙皮,露出底下的灰,像一块补丁。床头位置的墙上有一片手印大的油印,是靠着睡的人一年一年蹭上去的。
窗朝北。对面是隔壁楼的山墙,中间隔着一条一米二宽的缝,缝里往下能看见别人家的晾衣绳和两台空调外机。白天不开灯,屋里是灰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矿泉水瓶剪的烟灰缸,里头三个烟头,最上面那个还有一点没烧完的烟纸。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四户共用。两个蹲位,一个洗脸池,池子边上一圈黑。热水器是房东装的投币式,洗澡五块一次,投币口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硬币自己备。
王房东站在门口说价:六百八,水五块一吨,电一块二一度,网三十一个月,整栋分的,卡在她那儿。她说这价在这片不算高,上个月隔壁巷子一间朝南的,八百。

亮亮问,网好不好。她说好,都是光纤。他又问,能放电脑吗。她看了看那张桌子,说能,就是桌子小。
我没说话,退到门口站着。看房这件事,我不好替他拿主意。他要是问我,我就说你自己看;他不问,我就不说。
下楼时碰上二楼的女人在走廊炒菜。一个电磁炉搁在小方桌上,锅里是白菜和粉条,油不多,声音很响。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把锅端起来晃了晃,没说话。
二、铁皮顶
第二家在巷子中段,三层楼是自己盖的,顶上加了一层,铁皮顶,外面一道室外铁楼梯,踩上去空响,扶手是两根角铁。楼下一层老太太自己住,门口小方桌上晒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匀,铺了两张报纸。
她七十二,姓陈,头发全白,用一个黑发卡别在耳后。她领我们上楼,一步一停,手扶着墙。她说这楼是她老头在世时盖的,一九九八年,三层,儿子结婚那年又加了一层。

顶楼那间六百二。屋里一张老木床,床头带雕花,是她儿子结婚打的。一个双门衣柜,门关不严,缝里塞着一张报纸。窗是塑钢的,一扇开不动。屋顶是铁皮的,抬头能看见一道道檩条。
她问三句话:一个月挣多少?半夜回不回来?带不带人回来?亮亮一一答了,说夜班,两点多到家。她点点头,说那你要轻点,我睡觉浅,楼梯一响我就醒。
她说前一个也是小伙子,住了两个月走了,押金退了,被子没带走,说潮。她指了指衣柜上叠着的一床被子,灰蓝的,卷得很整齐。
亮亮站在门口,没进去。下楼时他说,铁皮顶,夏天四十度,我白天睡觉,热了没法睡。我说那就算了。他说嗯。
三、巷底那间
第三家在巷子最里头,一楼,七百二,带独立卫生间,这片少见。房东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卫衣,来得比我们还快,钥匙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来。

屋子比前两间都大,地砖米黄的,墙上贴过壁纸,边角翘起来。窗朝巷子,正对四个绿色垃圾桶,桶盖开着两个。屋里有股酸味,不重,但一直在。
墙根一圈起皮,高度到膝盖,用手一摸是软的。门后挂头盔的钩子还在,钩上留着一圈黑印。男人说前一个住的是送外卖的,车停门口,电瓶拎进屋充,走了三天。
亮亮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用脚尖蹭地上的水泥灰。他问我,舅,网是不是都差不多。我说差不多。他说那就看哪个便宜。
四、押一付一
我们又回到401。王房东在楼下等着,电动车没熄。亮亮说就这间。他说朝北好,白天睡觉不晒,顶楼热,巷底有味,这间正好,还比巷底便宜四十。她说不讲价,他说知道。
她从车筐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是打印好的合同,A4,一式两份,边角卷了。甲方写着王秀兰,乙方空着。亮亮签名签得很大,占了将近两行,最后一笔拖到日期那一栏上头。王房东看了看,说行了。

押金六百八,房租六百八,一共一千三百六。她说转我女儿的微信,我不会弄那个。亮亮转了,她掏出手机看了半天,说到了。收据是她写的,蓝圆珠笔,写到一千三百六十,六字写成了八,划掉重写,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圆盒,印泥干了,她呵了口气,按了个手印。
钥匙三把,大门一把,楼道一把,房门一把,串在一个铁圈上,挂一块塑料牌,牌上记号笔写着401,磨得只剩一个4和一个点。她说大门晚上十一点锁,锁了就从旁边的小门进,小门的插销要往上提一下才推得开。
我下楼去巷口小卖部,买了一个插线板,三米,六个孔,二十五块,又拿了两瓶水。小卖部的老头在看电视,找钱找得很慢,硬币一枚一枚数。
上去时亮亮正在擦床板,用一条从家里带来的旧毛巾,毛巾边上已经毛了。他把箱子推到床底下,蛇皮袋立在墙角,袋口的死结还没解。
门后那个插座是松的,插线板插上去往下坠。我蹲下看,面板上两个螺丝少了一个。换到桌子边那个,插头按到底,台灯亮了,光是白的。他说行。
我下楼。楼道里听见他拖动箱子的声音,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二楼的女人还在炒菜,锅铲碰锅沿,跟刚才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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