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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还剩七个

2026-10-22 09:37:57
十月二十二日早上,单元门上贴了一张修剪柿子树的A4通知。门卫老李搬出用了十年的木梯,二楼的王姐递纸箱,四楼的小夫妻在下面接。四个人摘了一上午,最高的那枝还是够不着。...

十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四十,我下楼推车,单元门的玻璃上贴了一张 A4 纸,四个角用黄色胶带压住。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纸边翘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通知是打印的,宋体,五行。说院内柿子树定于本周六上午修剪,请各位车主提前挪车,落果请自行清理,落款是物业服务中心,日期十月二十。纸的下半截空着,有人用蓝圆珠笔添了一行字:柿子还能吃,要的这两天自己摘。字写得很快,最后一个摘字拖了一笔,尾巴翘到纸外面。

这棵树在两栋楼中间那块空地上,靠北,紧挨着第三个车位。树根周围有一圈不圆的水泥,当年施工没照应好,树就那么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缝里塞着烟头和干了的槐花。树干四米多高,从一人高的地方分成三个杈,朝东那个最粗,也压得最低。

今年结得密。十月初还只是青里透黄,现在一整树橙红,东边那枝垂下来,最高的果子离地不到一米七,我抬手能碰到。地上已经落了一层,多数是软的,摔开了口,边上聚着三只蚂蚁。

门卫老李从值班室出来,手里一把锯、一把修枝剪,腰上挂着卷尺。他六十三岁,管这院子十一年,深蓝夹克,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

他说不是砍,是回缩。剪到三米二,把最上面那一层压下去。他说去年十一月刮大风,北边那枝断下来,正好砸在车顶上,砸出一个坑,赔了六百。他说这树长得太快,一年冒半米,不压着不行。

四楼的小夫妻也下来了。白色的车,停在第四个车位。男的说上个月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两个果子,都是被鸟啄过一口的,砸下来一片黄,洗了三次,雨刷刮过还是糊。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树挺好的,夏天遮阴。他媳妇在旁边点头,说别砍。

二楼的王姐从阳台探出头,问是不是今天就摘。她手里已经拎着一根晒衣杆。五楼的阿姨端着一个红塑料盆下来,说要做柿饼,得挑硬的,软的做不成,削了皮挂起来,晒半个月,出霜。

老李去仓库搬梯子。木梯,四米,第三阶横档裂过,用铁丝缠了两道,铁丝的接头朝里,怕刮裤腿。他踩上去试了一下,横档响了一声,他说这梯子他用了十年,比他刚来时那拨人还在。

分工是自己长出来的。老李扶梯,王姐在下面递纸箱,我上去摘,小夫妻在两边接。五楼阿姨不摘,她专门挑,把硬的往她的红盆里拣,一边拣一边念:这个好,这个能晒三个。

柿子要连柄拧。捏住果子,手腕半圈,听见蒂那儿轻轻一声,就下来了。硬掰的话,蒂会从果肉里撕出来一个坑,放两天那个坑就黑。够得着的用手,够不着的用竹竿。竹竿头上绑了一个铁丝弯的钩,勾住果柄往下一别,果子落进手心。

柿叶背面是灰白的,蹭在袖子上留一层粉。揉碎了有股涩味,像没熟的李子。手上沾的汁洗不掉,指缝黏,摸手机屏幕会留印子。

声音很杂。铁丝钩刮过树皮是沙沙的,像砂纸;果子落进纸箱是闷的一声,落进塑料盆是脆的;梯子每换一次位置,横档就响一下。楼上有人在晾衣服,衣架碰着栏杆,叮。

摘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两只白头鹎,落在东枝最高的地方,蹦两下,啄一口,抬头看看,再啄一口。被啄过的果子最先落,皮上一个小洞,洞边一圈褐色,第二天就软塌塌的。老李说每年都这样,鸟先吃,人吃剩下的。

树皮上有几道旧划痕,横的,齐胸口高,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过。老李说是前几年有人在这儿拴晾衣绳,铁丝勒进去,勒了一年多,后来树皮自己长回来,把铁丝包住了,只剩几道疤。

有两个直接落在水泥地上。皮破了,汁摊开一小片,我踩了一脚,从车位带到路沿,黑了一条。小夫妻拿了桶水来冲,冲掉大半,还剩一道淡黄的印子,在水泥的麻面上。

王姐说破的别扔,削了也能晒。她说晒出来发黑,卖相不好,自己吃正好。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把摔裂的那几个单独装了一个小袋,扎了口。

三楼那家六岁的孩子想上树。他抱着一根低枝,脚已经离地了,被老李一把抱下来。老李说树皮滑,去年有个孩子爬到两米多,站在杈上不敢动,最后是他搬梯子上去抱下来的。孩子不走,蹲在树根边捡落果,捡一个往兜里塞一个,兜鼓起来,走两步掉一个。

我问老李吃不吃。他摆手,说胃不好,凉的甜的都不敢碰,早上就一碗小米粥。他说他在这院子看了十一年柿子,年年红,年年没吃过一个完整的,最多掰一小角尝个味。

最上面那枝够不着。竹竿绑上晒衣杆,两节接起来,站在梯子第三阶上举直了,还差半米。那枝上有七八个,最大的一个,太阳照着,透出一层亮。

小夫妻说算了,够不着就留着。他媳妇说留给鸟吧,反正每年都有鸟来啄。老李没说话,转身回值班室,出来的时候扛着一根铁杆,是原来挂横幅用的,两米四,头上有叉。

铁杆绑在竹竿上,用尼龙绳缠了五道。四个人在下面扶着,我举着往上够。杆子软,举到最高会晃,得等它停下来,把叉子卡在果柄下面,一别。下来三个,两个接住了,最后一个在半空脱了手,掉在车顶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裂成两半。

裂开的那个当场掰开吃了。果肉是软的,一丝一丝,汁顺着虎口流到手腕。甜,甜到后面有一点涩,涩在上颚。王姐说今年的比去年甜,去年雨水多,水汽大。

纸箱是上礼拜从超市要的,三个,箱底垫两层报纸。摘下来分了三堆。最硬的一堆给了五楼阿姨,她端着红盆上楼,走两级停一下,说够了够了,够晒两筛子。

第二箱分三楼和隔壁单元。有一家敲门没人应,就放在门口,压了一张纸条:院里柿子,自家摘的,不用还箱,箱子扔了就行。纸条是从那个 A4 通知边上撕下来的白边。

有个遛狗的年轻男人路过,问能不能拿两个。老李说拿吧,多拿几个。他挑了两个最软的,说带回去给他妈,他妈牙不好,只能吃软的。狗在树根那儿闻了半天,被他一拽,走了。

第三箱放在值班室。老李说不要,一个人吃不了。我说给夜班的人。夜班是两个人,一个看大门,一个巡楼,凌晨两点换一次。老李想了想,说那就放窗台上,谁想吃自己拿。

他教我怎么催。软的跟一个苹果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扎上口,两天就透,皮会变得像一层纸一样薄。我说不放了,我喜欢吃硬的,脆的。他说硬的伤胃。

扫完地,扫出一小堆叶子和几个烂果。叶子还没落尽,扫下来的多数是断枝时碰掉的,颜色还绿着。烂果装进垃圾袋,扎口的时候漏了一点汁在手上。

树上还剩七个,都在最东那枝的顶端,杆子够不到,也没人再试。它们比下面的小,颜色深一点,皮上有一层白霜似的东西。

老李把门上那张 A4 通知揭下来,胶带撕得很慢,怕把纸撕破。他翻过来,在背面用那支蓝圆珠笔写:柿子已摘完,请勿攀爬。写完找了块干净地方,贴在树干齐胸口高的位置,透明胶缠了两圈。

胶带的头没剪断,风一吹就翘起来,一下一下地打在树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