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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工位

2026-11-04 13:31:49
十一月四号下午,机修车间西头腾出二十米,用粉笔画了六个工位,一场维修电工技能比武。四十分钟里要查故障、接线、通电试车。我抽到四号,靠着西墙,风从窗缝里进来。螺丝刀掉在黄线外,两处绝缘层压进了端子,扣四分,第三名。...

一、通知贴在更衣室门口

十一月四号上午十点,车间广播念完安全生产的注意事项,后面跟了一句:下午一点半,维修电工技能比武,西头场地,报名的到设备科签字。

通知是打印的,一张纸,用透明胶粘在更衣室门口的铁皮柜上,胶带贴了两道,下角翘起来,风一过就响。纸上有三行字,最后一行是参赛人员自备工具。

我在那张纸前面站了一会儿。柜门上的镜子照见我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指缝里有机油,是洗不干净的那种黑,嵌在纹路里,像画上去的。

签字表在设备科,一张横格纸,前面已经写了五个名字,字都签得很大,占了两行。轮到我,我把工龄填成二十六年,等级证号抄了一遍,抄错一位,用笔划掉重写。管事的小吴说划了不要紧,能看清就行。

二十六年前我进厂,也是十一月。那时候叫学徒,跟的师傅姓吴,第一件事是教我用砂纸把烙铁头磨亮。他说烙铁头不亮,焊出来是虚的,看着挂上了,一拽就掉。

回到车间,老赵问我报没报。他五十三,比我早三年进厂,说这回不报了,手抖,去年在配电房接个空气开关,螺丝掉了三回。他说你去吧,第三名也有一百块。我说一百块够买两袋面。他说面现在一袋五十二。

二、粉笔画的六个格子

下午一点二十,机修车间西头腾出来二十米长的一块地。平时这儿堆的是报废电机和几根备用轨道,今天全挪到墙根,地上扫过,还留着一圈油印子,扫不掉。

六个工位是用粉笔画的,画得不直,四个角上各压了半块红砖。每个格子里一张工作台,台面铺一层硬纸板,纸板上摆的东西一模一样:一段二点五平方的线,红蓝黄绿四色各一米二;一只三相闸箱,盖子敞着;一盏日光灯架,灯管是坏的;一台小电机,风罩上有锈,锈是顺着焊缝起的。

我把帆布工具袋放在台子右下角。这个袋子是九四年厂里发的,收发室的老太太用毛笔在袋口写过我的名字,字磨掉一半,只剩一个姓,一横一竖还认得出。拉链三年前就坏了,我用一段铁丝穿过去,两头拧成圈,每次开袋先解铁丝。

剥线钳是去年换的,钳口已经磨圆,夹细线打滑。昨晚我在阳台上用油石蹭了半个钟头,蹭完拿旧报纸试,能削下来一条纸,窄窄的,不断。万用表是胜利牌的,用了十一年,一根表笔补过,接头处缠了三圈黑胶布,胶布边已经发硬。

旁边有人在搬电机,两个人抬,一个人喊号。抬到第五台的时候歇了一下,说这玩意儿比人沉。地上粉笔线被踩掉一段,不知道谁拿粉笔又补了一笔,补歪了。

三、老周的白手套

裁判是设备科的老周,五十八岁,还有一年退休。他来得最早,一点钟就到了,戴一副白手套,挨个工位摸端子,摸完把手套脱下来看指尖。有人说他讲究,他说不是讲究,是手上有汗,摸了铜会发绿,第二年就接触不良。

规则他念了两遍。四十分钟,故障排查、接线、通电试车,三样全做完才算完。扣分表贴在工作台边上,一张纸,字是手写的:一处虚接扣两分,绝缘层压进端子扣一分,线头露铜超过两毫米扣一分,超时一分钟扣三分,带电操作直接取消资格。念到最后一条,他抬头看了一圈,说这一条不讲价,谁碰谁下去。

车间暖气还没送。我把手插在裤兜里,手背上有两道裂口,是上个礼拜卸水泵时蹭的,抹了凡士林也不见好,一弯就绷着疼。

老周念完,把扣分表又用胶带压了一道,说去年有人的表被风吹跑了,扣分的时候不认账。

四、抽签

抽签用的是一个茶叶罐,铁皮的,里面六个纸团,是撕成方块的作业本纸。我抽到四号。

四号工位靠着西墙。墙上有一块水泥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塞着一小团水泥袋的纸。风从窗缝进来,纸板边角一直被吹得响,响一下停一下。

左边三号是小刘,二十六岁,去年市里比赛拿第三。他打开一个绿色的塑料工具箱,里面分三层,螺丝刀按大小排着,把上还套着透明护套,没拆。他戴露指手套,露出来的指头很干净,指甲剪得齐。

他看了我一眼,说师傅您也上。我说上。他说我紧张。他说话的时候在把万用表的表笔绕成一个圈,绕得很圆,一圈压一圈,最后把插头塞进圈里。

右边五号是个女同志,姓陈,四十二岁,在二车间管配电。她把头发全塞进工作帽,帽檐压得很低,剩一绺没塞住,垂在耳朵后面。她把工具一件件摆开,摆完又挪了挪位置,把剥线钳换到右手边一寸的地方,说这样顺手。

五、缺相

一点半,老周把机械秒表上了弦,弦上了七下,说开始。

故障在闸箱里。合闸,电机不转,嗡嗡响,转轴用手拨能转,说明机械没卡,是电的事。我先量进线,三相之间都是三百八十伏,正常。再量出线,两相有电,一相没有。缺相。

断在哪儿得一个一个找。六个端子,我一个一个看。第四个的塑料壳有点发黄,比别的深,像被烤过。用手背碰了一下,不烫,比旁边的温一点。温就是有电流过,接触不好才温。

我把螺丝刀伸进去,第一把没使上劲,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台面上,弹了一下,顺着纸板边滚,滚过黄线,滚到水泥地上,转了半圈停下。小刘那边没抬头。

我弯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膝盖响了一声。站起来再拧,这回拧住了。

端子里的线拔出来,铜丝发黑,有一层薄薄的绿,指甲能刮下来。虚接。我用砂纸打,打成亮的,重新压进去,压完用手拽了两下,拽不动才算完。

量的第二回我把表笔插头没插到底,表上跳了个数,我看了两秒才发觉不对,拔出来重插。这两秒是白丢的。

六、虚接

接线的时候手快了。两处绝缘层压进了端子,一处线头露铜有三毫米。这两样我做的时候就知道,就是没停。人一急,明知道也不肯回头拆。

老周站在我斜后方,不说话,只在手里的本子上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白手套的指尖已经有一块灰。

通电试车是三十八分二十秒。电机转起来,声音很平,风罩上的锈跟着抖,抖下来一点红末子落在纸板上。日光灯架换了启辉器,亮之前闪了两下,第二下才稳住。

老周把秒表按停,看了一眼,报给旁边的记录员:四号,三十八分二十。他说话不带语气,像在念一个零件号。

七、扣了四分

成绩四十分钟以后贴出来,用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黑板挂在车间门框边,绳子是电线芯子。小刘三十一分零七秒,九十六分,第一。陈姐三十四分四十,九十四分,第二。我三十八分二十秒,九十二分,第三。

扣的四分写得很清楚:两处绝缘层压进端子,每处一分;一处线头露铜,两分。

第一名一箱洗衣液,一张证书,两百块钱。第三名一百块,用红纸包着,红纸是拿年画裁的,边上还留着一角鱼的尾巴。我把钱对折,塞进内兜,塞进去的时候摸到兜里还有一张上礼拜的五块。

老周收摊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虚接这东西,试车的时候不显,用三个月才显,到时候查的人不是你。说完他把白手套翻过来抖了抖,抖出一层灰,叠成方块放进上衣口袋。

小刘过来跟我说,师傅您那个缺相找得快。我说快什么,螺丝刀都掉了。他笑,说他也掉过,掉在别人的工位上,被人踢了一脚。他手上还戴着那副露指手套,指尖有一点点黑,是刚才试车时蹭的。

八、线头

回家骑的是那辆二八的车,链条松,蹬起来哗啦响,过一个坑就掉一次链,掉了两回,我蹲在路边用指头把链子挑回去,手上沾了油。

路过厂门口的宣传栏,玻璃里空着,比武的照片还没贴。栏里现在贴的是一张九月的消防演练通知,边角卷了。

晚上吃完饭,我把工具袋提到阳台上,一件一件往外拿。剥线钳上的铜屑用毛刷扫掉,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万用表的表笔绕回去,绕得不如小刘圆,绕到第三圈就歪了。铁丝从袋口的洞里穿回去,两头拧上,拧了两圈半。

袋子底下有一小堆线头,是今天剪下来的,最长的五公分,最短的一截只有两公分,红黄蓝绿都有,绝缘皮上还带着编号的印子。

我把它们倒在抽屉里。抽屉里全是这样的线头,二十六年攒下来的,最底下那几根已经发黑,铜绿结成了一层壳,抠一下掉渣。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得往上抬一点才能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