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片泡在温水里
一 棚子搭在空宅基地上
十一月三号傍晚六点四十,三轮车拐进柳洼村。车斗里装着一只音箱、一个帆布包、四把折叠凳,还有一面鼓,鼓面朝下扣着,怕蹭破皮。我坐在车斗最后头,一只手抓着绑音箱的尼龙绳。村口的路刚垫过碎石,车轮压上去沙沙响,像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开三轮的是韩守业,六十一岁。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出一圈白边。右手食指第一节是歪的,往虎口那边撇。他说这指头是一九八九年压的,抬棺材时被绳扣夹住,骨头接回去了,筋短了半截。按孔按不实,他就把哨片削薄一点补。
他这个班子四个人。打鼓的老陈五十九,原先在县剧团打鼓,剧团二〇〇三年散了,他就跟着红白事跑。吹笙的小李二十六,白天送快递,晚上出来。打小镲的是他媳妇张桂兰,五十八,坐在角落里,一晚上话不超过十句。一场一千二,管两顿饭,送路另加两百。

灵棚搭在村东头一块空宅基地上。四根水泥杆,顶上拉蓝白条纹塑料布,两边挂白布。棚梁中间吊一只四十瓦灯泡,没罩子,风一过就晃,影子在白布上跟着走。棚里两张长凳,一张八仙桌。桌上遗像八寸,玻璃反光,站偏一点就看不见脸。前面三碟供:四个苹果、一包拆开的饼干、一碗米饭上插一双筷子。米是夹生的,我捏了一粒,硬。
主家姓柳,老人七十九,前天夜里走的,脑溢血。儿子柳建军在县里开货车,昨天下午才赶回来,眼睛底下两块青。他挨个递烟,红塔山,一人一包,说辛苦几位。韩守业没接,说先干活。
先搭灯。他从帆布包里扯出一卷黑皮线,一头接在宅基地边上那根电线杆的插座上,一头绕过枣树,用塑料绳吊在棚梁上。灯泡一亮,棚里的白布全变成淡黄。老陈把鼓架起来,鼓钉锈了一半,他用袖子擦了擦鼓面。小李试笙,吹一口气,簧片哑了一下,第二下才出声。

韩守业蹲在八仙桌旁边,把帆布包摊开。两把唢呐,一把红木的,杆上包了三道铜箍;一把塑料的当备用。一捆苇子,用皮筋扎着,二十来根。一片手术刀片,用纸包了两层。一个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还有一个小本子,牛皮纸皮,卷了边。
棚外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本家的。有人问这一场多少钱,韩守业说一千二。那人咂一下嘴,说比去年贵了两百。韩守业说今年苇子也涨了,去年一捆八块,今年十块五。他说完低头削他的苇子,不再接话。
二 哨片泡三分钟
削哨片是在灯底下做的。他抽一根苇子,比着食指量,截两寸来长,用刀片从一头剖开,再一层一层刮薄。刮到什么程度?他把哨片举到灯泡前,对着光看,能透出一点黄,就够了。刮完含在嘴里试,试不出声音的扔。一晚上要削五六片,扔掉的比用掉的多。刮下来的碎屑落在他裤腿上,细得像面粉。

削好的扔进搪瓷缸。缸里是温水,从主家暖瓶里倒的,烫手,得晾一会儿才敢下。泡三分钟。软了吹不响,声音发闷,像捂着嘴说话;硬了一吹就裂,苇子边扎嘴唇。他说这个没有数,得用嘴唇试。他的下嘴唇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浅的疤,是年轻时候裂的,长好了又裂。
七点二十报庙。柳建军捧遗像走在前头,后面跟七八个本家,最后是韩守业,吹一把 D 调,慢板。走到十字路口,蹲下烧纸。风从北边来,纸灰打在脸上,热一下,粘住。我举着手电站在侧面,光柱压低,照他们的膝盖。磕头是四个,神三鬼四,这个数村里人都懂,没人说。
回来以后是点戏。八十块一曲,加二十块吹花活,唢呐从嘴里挪到鼻孔,或者把碗搁在鼻梁上转。一个本家叔叔掏了一百,点《大出殡》。韩守业说这个得两个人搭,一个人吹不下来。老陈换了粗的那根鼓槌,槌头缠着黑胶布,缠了四五层,握上去不滑。

十点以后亲戚散了,剩柳建军和两个本家兄弟守灵。棚外支一台小太阳电暖器,红丝亮着,把白布照成橘色。后半夜起风,塑料布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棚顶上翻东西。村里的狗叫了三四回,每回叫两声就停。
主家嫂子端来一铝壶姜汤,姜切得粗,糖放得少,喝着辣。老陈喝完把缸子搁在电暖器旁边烤,说这样下一杯还是温的。小李缩在凳子上打盹,笙抱在怀里,怕压着簧片。韩守业不睡,一直坐着,隔一会儿把缸里的哨片捞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吹到一点多,他说软了,换一片。换下来的那片用指甲把水挤掉,夹进小本子。
我问他一晚上换几片。他说看天,风大就费,四五片,风小两三片。他说哨片是有脾气的,天冷它硬,得用手心焐;焐过头又软,一吹就趴下去,声音掉半个调。他说这些年吹得最好的一片,是二〇一四年冬天在县西关,一片用了三个晚上,最后裂在他嘴里的,裂成两条,扎出血。

他说话的时候,唢呐的碗口朝下,能倒出一点水。那是吹进去的气凝的,一夜能积小半口。他倒在自己鞋跟旁边,倒完用鞋底蹭一下。
三 后半夜那一支
两点十几分,老太太出来了。八十一,黑棉袄,头上包一块白布,用别针在脑后别住。她手里攥着一卷纸,是裁好的黄纸,卷得紧。她走到桌前,看了看遗像,回头跟韩守业说,能不能吹个《抬花轿》。
柳建军从灵堂里出来,压着嗓子说,妈,这不合适。老太太没看他。她说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宣传队吹这个,吹得全公社都知道,娶我那年来吹过一回。
韩守业把刚泡上的一片捞出来,在袖子上蹭了两下,装上。他问,哪个调。老太太说,我不知道调,就是开头有个嗒嗒嘀。
他试了两句。老太太点头,说就是这个。她就站在桌子边上听,不哭,手一直捏着那卷纸。吹到中间一段,她跟着哼,哼得不准,差半个音。棚里没有别人说话,老陈的鼓改成轻敲,一下一下落在拍子空隙里。小李的笙跟在后头,只跟了一句就收住。

吹完,柳建军掏钱。韩守业摆手,说这个不收。老太太说,收着,他愿意给。他就收了,二十块,塞进上衣口袋,没数。
三点半送路。柳建军买的一套纸扎摆在十字路口:一辆电动车,带纸糊的充电器;一台空调;一个手机,屏幕画着两个绿圈。火苗起来有一人多高,纸壳的空调外机塌下去,先弯,后倒。老太太蹲在火边,把手里那卷黄纸一张一张往里送,送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等前一张烧透。
五点半起灵。棺是去年打的,松木四寸,漆的黑漆,一直放在西屋,用塑料布盖着。老人火化过了,骨灰盒装在里头。八个人抬,绳子勒肩,我在后面帮着扶一侧的杠。出村口路祭,队伍停,柳建军跪下摔盆。第一下没碎,盆在冻土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步;第二下才碎,碴子飞到我鞋面上。
坟在村南坡上,玉米茬还没犁,地皮冻了一层薄壳。铁锹下去先破壳,脆一声,再往下就软了。土是黄的,掺着碎秸秆。抬杠的人踩在垄沟里,一步一滑,走在中间那个瘦子鞋掉了,也顾不上穿。下葬的时候风停了,能听见远远的国道上有车过。
回来吃席。白菜豆腐、粉条、丸子,八个碗,桌上一瓶老村长。柳建军挨桌敬,敬到我们这桌,说昨晚辛苦。韩守业说,应该的。他把碗里的丸子拨了两个给小李。
散席前,韩守业把搪瓷缸里剩的水泼在灵棚外的地上。水一落地就没了,只剩一圈深色。他把缸子倒扣在帆布包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二十块,跟另外几张一起捋平,夹进小本子,夹在凌晨换下来的那片哨片旁边。本子合上,用皮筋绕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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