筐底垫一层玉米秸
一、后斗里垫着玉米秸
十一月五号早上六点四十,村口桥头的水泥地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滑。老马的三轮农用车停在桥栏杆边上,墨绿色,车斗一米八,挡板上喷的白字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运」字的走之底。
后斗里铺着一层玉米秸,是昨天从地里拉回来的,叶子干得发脆,脚一踩就窸窣响。八个蓝塑料筐摞在车斗前头,用一截旧内胎捆着,胎皮上还留着气门嘴的孔。
老马五十六,军绿棉袄,袖口磨出一圈白边。他蹲下去把玉米秸往两边推,推成两道,说垫这个,路上不磕。磕一下就是次果,一斤差七毛。
今天上山拉最后一趟。老赵家三亩红富士在鹰嘴梁上,梁高,霜比村里早十天。前天夜里地里已经下过白霜,果子冻过一遍就存不住,得赶在下一场霜之前摘完。
车钥匙拧了两下才打着,柴油机咳了三声,抖得后视镜的塑料壳直响。车斗角上放着一只白塑料桶,装满凉水,桶口盖一块剪开的编织袋,防颠出来。老马又往驾驶座底下塞了一壶开水,那是路上喝的。

二、十八道弯
出村往北,柏油路走七里,到废弃的扬水站,再往上是水泥路,最后两公里是土路。水泥路窄,只容一辆车加一个车把的宽度,会车得有一方退到宽处。老马说上山不让,上坡起步费离合。
盘山路十八道弯,我数到第七道就不数了。车斗颠,人站在后头得抓筐沿,抓久了手心发麻,指头上有塑料筐硌出的红印。
半路水箱开锅,白汽从车头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甜味。老马把车靠在路边,掀开驾驶座下的铁盖板,用棉袄袖子垫着手去拧水箱盖,说烫,拧快了要喷一脸。他拧一半,松半圈,等汽跑完再拧开。
路边有一个加水点,红塑料桶,五块钱一桶。看摊的老太太把钱塞进围裙口袋,找回来两枚一块的硬币,边缘磨得发圆。她说今年来加水的不如去年多,果子摘得快,收得早。
加水的时候他讲这车。二〇〇四年买的二手,跑了十九年,变速箱修过三回,去年换的刹车片。他说重车下长坡,脚一直踩着不是办法,鼓热了就刹不住。这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是给自己听的。

再往上,路边有一块旧果园的铁牌子,字叫风吹得发白,只剩「苹果」两个字还认得出。山楂树剩几个果子挂在梢上,红得很小,没人摘。
到梁上,太阳刚翻过山脊,光从背后照过来,果园的围网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影子。风比山下硬,吹在耳朵上一个劲儿地响。
三、三个圆孔
老赵家的园子用旧渔网围了一半,另一半塌了,用几根杨木棍顶着。三亩地,三百来棵树,行距四米,树不高,枝都压得低,进园子得低头。
老赵五十九,手上戴一把剪把儿的短嘴剪子。果子摘下来,把儿要剪平,留长了会戳破旁边那一个的皮。他剪的时候不看我,剪一下,把果子往筐里一放,声音很闷。
他胸前挂着一个帆布兜,兜底磨出两个洞,用尼龙线缝过。够得着的果子先放进兜里,兜满了再往筐里倒,一趟能省二十来步。兜带子勒在脖子上,后颈那一块皮肤比脸上黑。

棚子边上拴着一条黄狗,绳子系在水泥桩上,绳长刚好够走到园门口。它不叫,只是站起来看我们,鼻子在空气里嗅两下,又趴回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剩下最后三棵。树顶上的够不着,用一根带铁钩的竹竿,钩住枝条往下压,另一只手接。压太低枝条会断,他压一下,松一下,手腕上有一道去年被枝杈划的疤。
分级在树下的旧门板上。门板上钉了三个圆孔,八十、七十五、七十,果子一个一个过。过不去的算等外。门板边上用粉笔写着三个数,被手蹭得发灰。
八十以上的装头等,走礼盒;七十五的走批发;七十以下的和有锈的、有碰伤的,一斤四毛。果锈是开花那阵下雨留下的,不烂,也不影响吃,收果的人不认。
老赵媳妇提暖瓶下来倒水,搪瓷缸上的红字掉了一半,只剩「先进」两个字。水很烫,缸子外壁立刻起了一层雾,得吹两下才能喝。

老赵说今年开秤一块一,去年一块八。霜冻比往年早,摘得慢了就亏。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剪子咔嚓一下,果把儿掉在脚边的草里。
他儿子在城里送快递,今年没回来。雇了两个人,一天一百八,管一顿中午饭。饭是媳妇在棚里用电磁炉做的,一锅白菜炖豆腐,一锅米饭,米饭盛在铝盆里,上面盖一块湿笼布。
装了七筐半,最后半筐压在顶上,拿一块旧棉被盖着,怕路上冻。棉被面上是碎花的,洗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
四、第三瓢水
码筐有讲究。重的在下,轻的在上,筐与筐之间塞玉米秸,塞满为止,塞到用手推不动。绳子是带铁钩的刹车绳,从挡板孔里穿过去,绞两圈,用膝盖顶住再绞第三下。
老赵从棚里抱出一块旧门板,压在最上面。说压住不晃,木头比绳子实在。门板一角还钉着半截合页,锈成了黑色。

下山是重车。老马挂一挡,脚放在刹车踏板上不抬。下到第五道弯,他停车,从后斗的白塑料桶里舀水,往刹车鼓上浇。白汽腾起来,一股铁腥味,水顺着轮毂流到轮胎上,把土冲出一道沟。
他说这叫晾刹车。浇两瓢,等一分钟,再走。我问他多久浇一回,他说看弯,急弯多就多浇。从梁上到镇上,他停车浇了三回。
会车的时候退到一处宽地。对面是拉煤的大车,司机从窗里伸出手,比了个数,老马点头。两车贴着过,中间不到一尺,我站在车斗上,能看见对面司机的指甲缝。
到镇上收购点,彩钢棚,地磅在棚子底下。前面排着一辆三轮,拉的是黄元帅,验级员用手在筐里翻了两下,说太生了,让他拉回去搁几天。那人没吭声,把绳子重新系上,倒车出去的时候后轮在磅板上打了一下滑。
验级员拿一个不锈钢圈套果子,一筐里扣出三个不合格的,一个碰伤的,两个不够大。扣了四斤。

过磅:毛重、皮重,筐按三斤半算,八个筐扣二十八斤。净重六百四十二斤,一块一,七百零六块二。
老赵数钱,钱是卷着的,用橡皮筋捆。他不会用收款码,说码是儿子的,钱进了儿子手机,他不踏实。数完塞进内兜,隔着棉袄按了两下。
空筐码回车上,我把车斗里的玉米秸一把一把拢起来,抱到墙根堆好。玉米秸上沾着果子的白霜,手一握就化,掌心里凉一下。
回程是空车,颠得更厉害,车斗哐当哐当,挡板上的铁销子跳出来两次,老马用脚后跟踢回去。最后一根玉米秸卡在挡板缝里,抽了两下才出来,风一吹,飘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
到村口,桥头的路灯还没亮。天已经黑透,能看见村里几处灶房的灯,黄的,低低地贴在屋檐底下。
我下车,先走到水沟边把那根玉米秸捡起来,抖了两下土,转身立在门后的墙根,跟去年剩下的一小捆靠在一起。那一捆已经叫雨打得发黑,一碰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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