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闸
一 水退到哪儿,泥就露到哪儿
十一月四号早上六点四十,我到渠边的时候,霜已经把渠坡上的草压平了。草是狗尾巴草和灰灰菜,白了一层,脚踩上去先脆一下,再滑。我扶着一棵榆树下去,树皮上也是一层白。
这条渠从扬水站往东走,五公里,一路过三道闸。头道闸在窑厂背后,二道闸对着砖坟,过了三道闸,渠就拐向柳行村的地。今年冬修,我们队分的是二道闸到三道闸之间那一千二百米,要求清到设计标高,淤得深的地方要见一米四。
抽水机昨夜就架好了。二柱蹲在机子边上摇,柴油机咳了三下才着,排气管吐出一口青烟。出水管用铁丝绞在柳树上,水冲到渠坡上,冲出一道沟,沟里翻着白。
水退得慢。八点多,水面落到渠底以上二十来公分,黑泥露出来。气味是腥的、冷的,底下压着一股柴油味。泥面上浮着一层绿膜,镐尖一戳就破。

老瞿用锹背敲渠坡,敲了两下,说这一段当年是人工夯的,夯得不实,年年淤。他五十七,脸黑,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说话的时候那截断眉不动。
第一锹泥切下去像切豆腐,抬起来要抖一下,不抖就粘锹。泥是黑褐色的,掺着碎砖、草根,还有看不出是什么的白丝丝。
泥是分层的。最上面二十公分稀,锹一下去就陷,提起来只剩半锹;再往下是实的,得用脚踩锹背,踩两下才吃进去;中间夹一层苇根,白的,横着长,一锹切断七八根,断口上冒一点水。老瞿说这一层最难清,苇根兜着泥,泥裹着苇根,一锹下去带起一大块,抬到坡上还得用手撕开。
三道闸是砖砌的,闸墩上抹的水泥掉了一半,露出来的砖被水泡成了深色。闸板是铸铁的,落下去了,边上卡着树枝和一只塑料袋。启闭机的螺杆上全是黄油和锈混成的黑糊,摇把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早烂了。闸墩侧面有一道水尺,白底红字,刻到一米八,最上面那一格被泥糊住,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个一字。

箢箕两个人抬。麻绳勒手,我把毛巾垫在绳底下,第一趟抬到坡上,腿就软了。二柱在后面笑,说头一天都这样,第三天你就能一边走一边说话。
二 泥里的东西
淤泥里出的东西有谱。碎砖最多,其次是农药瓶、编织袋、半截塑料管,还有一只胶鞋,鞋帮上印着厂名,泡得字都平了。
十点二十,二柱的锹碰到硬东西,当一声,他以为是石头,弯腰去扒,扒出来一只自行车铃铛盖。镀铬的,边上凹进去一块,擦掉泥还能照见人影。
老瞿拿过去,在裤子上蹭了蹭,翻过来看背面,看了有一会儿,没说话,塞进上衣口袋。
十一点,三道闸前那一片清到一半,露出半截车把。车把是弯的,一头翘出泥面,像谁在水底下伸了只手。
挖出来是一辆二八大杠。永久牌,车架的黑漆掉得只剩星星点点,三角架上缠过一圈黑胶布,胶布硬了,手指一碰就掉一块。前轮没了,后轮还在,辐条锈断了七根。链条泡在泥里,提起来是一整条,垂下去不弯。

围过来七八个人。二柱说这车埋了多少年,淤泥一米四,一年淤三公分,得四十多年。老瞿说不对,五几年这条渠才修,你算错年头了。
老瞿蹲下去,先摸车座底下那两根弹簧,再摸车架靠下的地方。那里有一道焊口,焊得歪,焊缝堆得高,没打磨。
他说,这车是我的。
没人信,都笑。他说八几年他在这段渠上管水,一天两趟,从二道闸骑到三道闸。车就停在三道闸的水泥台上,靠着启闭机那根立柱。有一年秋灌,夜里闸门没关严,水漫上来,第二天早上车不见了。他找了三天,往上游找,往下游找,还去废品站问过两回。
他说这焊口是他自己焊的。焊条是跟窑厂电工讨的,三根,焊完没打磨,摸着拉手。二柱伸手去摸,摸完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
那怎么在这儿。老瞿说,那年水大,闸前翻花,车让水卷下去,卡在闸板底下,一年一年淤上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谁,看的是闸板。

中午饭是白菜炖粉条,馒头在棉被里捂着。老瞿没怎么吃,蹲在渠坡上看那辆车。韩师傅给他盛了碗汤,他接了,端在手里,没喝。
吃饭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太,柳行村的,七十多,头上包一块蓝布。她站在渠沿上往下看,问清到哪儿了。二柱说清到三道闸了。她说这渠是她男人那辈出工挖的,一个工日两毛钱,管一顿高粱面窝头,挖了一冬。她往下看了半天,说那时候渠底是平的,人能并排走三个。说完就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三 登记本上那一行
下午一点半,队长来了,带着记工的本子。看见车,说这个得登记。挖出来的东西一律登记,铁的去废品站过磅,钱进队里的账。
老瞿说这是我个人的车。队长说你有啥凭据。老瞿说焊口。队长蹲下看了看,说焊口谁都能焊。
二柱在旁边说了句,铃铛盖是他先捡着的,老瞿当时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那会儿还没挖出车。队长看了二柱一眼,没接话,把本子翻开又合上。老瞿说算了,你记吧。队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废旧自行车一辆,锈蚀,无主,待处理。写完把笔帽扣上,说下班再说。

下午继续清。三点四十,三道闸这一段清到标高。量方用一根竹竿,竿上缠了两圈红胶布,一米四的位置。竹竿插下去,红胶布正好贴着泥面,不多不少。
五点收工。人散了,老瞿没走。他从工具房里找出一把扳手、半瓶柴油、一把钢丝刷,还有一块破布。
我在渠坡上等班车,就看着他弄。他把车扛上坡,扛得很慢,一步一步,车轮在坡上拖出一道沟。到了平地,他把车梯踢下来,车梯锈死了,踢了两脚才开,弹出一小片锈渣。
柴油浇在链条上,泡了一会儿,再用钢丝刷一遍一遍刷。锈水是黄的,顺着链盒往下滴,滴在干土上,洇出一个小坑,坑边上慢慢渗开。他刷完链子刷飞轮,刷完飞轮刷车架上的焊口,那道歪焊缝他刷得最久,刷到露出铁的本色,摸上去还是拉手。
前叉上那个铃铛座还空着。他把口袋里的铃铛盖掏出来,对上去,压了一下,转两圈,卡住了。他用手背敲了敲车把,铃铛没响,里面锈住了。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打气筒,接上后轮的气门,打。打到三十几下,气门芯那儿嘶一声,漏了。他没停,接着打,打到手背上出汗。
打完了,他把打气筒夹在腋下,用脚把脚踏往后一蹬。后轮转了半圈,卡住,晃了一下,又转了小半圈,停住。
天已经黑透了。渠底还剩一汪水,反着上面的一点光。他推着车往柳行村走,前轮没有,车头翘着,走一步磕一下,链条在链盒里哗啦哗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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