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西户没开门
一 · 红纸
十月二十八号,霜降过了六天。早上出门,单元门的铁皮上贴了一张红纸,四角用透明胶粘着,右上角那一块已经翘了,风一吹,啪嗒啪嗒敲在铁皮上,像有人在门外很小声地敲门。
红纸上写着:本周五晚七点,物业二楼会议室,本单元加装电梯意见征集,请各户派代表参加。底下一行小字,说表格可到门卫室领取,一式两份。
这楼一九九八年交工,六层,砖混,一梯两户,十二户人家。我二〇〇三年搬进来,那时候三十不到,扛一袋五十斤的米上四楼,中间不停。现在扛到二楼就要把袋子搁在台阶上,直起腰喘两口。
母亲六十九,上个月来住了四天。她上到三楼拐角站了半分钟,一只手扶栏杆,一只手拎着那个装了换洗衣裳的布袋,说这楼怎么越住越高。我没接话。送她走那天,她下楼数台阶,数到四十八就不数了,说眼睛花,数乱了。

这事去年秋天说过一回。楼长姓方,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会计,说话慢,算账快。第一次开会来了六户,签了五户,事情黄了。今年是第二回,图纸改了,井道从北面挪到南面,连廊走半层。
门卫老吴六十三,管这院十一年,桌上摊着一张报纸,压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已经黑得看不见底。他数出两张表给我,说一二楼他跑,六楼由六楼西户的儿媳妇跑,三四楼归我。他顿了一下,说这种事,签字比装电梯难。他见过别的院装成了,也见过吵到派出所的。
二 · 一支不出水的笔
表是七十克的复印纸,表头是红的,一栏一栏排下来:姓名、房号、联系电话、是否同意、签字、日期。底下有一行说明,说需本单元三分之二以上业主签字同意。我算了算,十二户,得八户。
我从抽屉里翻笔。第一支签字笔在废报纸上划了三下,不出水。第二支笔尖上结了一点干墨,划开以后能写,但写两个字就断一下,像走路踩到石子。我就用这支断断续续的笔,先把我自己的填了:四楼东户,同意,十月二十八号。

写完发现“同意”两个字,第二个“意”的心字底缺了一点。
三 · 四楼西户
孙老太太八十一,住我隔壁,开门的时候戴着蓝布套袖,屋里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说后半夜降温到三度。
我说了来意。她让我进来,说外面冷。我说不用,就在门口。她说那你等,我去拿眼镜。她拿来一副眼镜,还拎出一个小板凳,蓝塑料的,让我坐。
她把表举得远一点,一行一行看,看到“是否同意”那一栏,抬头问我:这个同意,是同意装,还是同意商量?
我说是同意装。
她说那我同意。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孙”字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到了下一格里。她放下笔看了看,说这不行吧。我说没事。她说不行,人家看着不认真。她让我再要一张。
我说就这一张。她把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作废”,又写了一遍名字,说这样行不行。我说行。她这才把笔还给我,笔杆靠近笔尖那一截有一排牙印,不知道是谁咬的。

她问我:装这个,得多少钱?
我说现在还不知道,得等方案。
她说哦。过了一会儿又问:装好了,我上楼是不是就不用扶栏杆了。我说不用。她说那好。关门前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四 · 三楼两户
三楼东户是年轻夫妻,男的开门,手里拿着手机。他问:井道在哪儿?
我说图纸还没出,大概在楼梯间外侧,走半层连廊。
他说那挡不挡我厨房的窗。
我说得看方案。
他说那你让我签什么。
我说先签个意向,人数够了才能往下走。
他想了一会儿,说再等等吧,等图纸出来再说。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屋里的光从缝里出来,落在他家门垫上。
三楼西户敲了两次,里面没声音,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
我知道有人在。我说我是四楼的,就一件事,两分钟。
门里说:什么事。

我说加装电梯,签个字。
门里说:我不坐。
我说不坐也能签,就是走个程序,得够人数。
门里说:我这层不装。
我说装了您也能用。
门里说:我不用。我这层走两步就下去了。你们装你们的。
我说那这个字……
门里说:我不签。
她说话不快,一句和一句之间隔一会儿,像在掂量。门链没摘,从门缝里能看见一小截链子,还有地上一双布鞋,鞋头正对着门。
我说那我留一张表在门卫室,您想好了去签。
门里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听见拖鞋走远。
五 · 苹果
第二天傍晚我又上去一趟,提了一袋苹果。不是专门买的,单位发的,一箱吃不完,搁在阳台快软了。
我敲了三下。门里说:谁。
我说四楼的,昨天来过。
她说:我不签。
我说我给您带了几个苹果。
门里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了袋子。那只手很干,手背上几块褐色的斑,指关节上有一道旧口子,结了白皮。

她说:苹果我收下,字我不签。
然后门关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把袋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椅子腿蹭地的响。
六 · 一楼和五楼
五楼东户的男人四十来岁,开门就让我进去,说外面说话不方便。他签得很快,签完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费用按层分摊我认,维修基金另算。字是行书,一笔连一笔。
他问我:一楼同意吗。
我说一楼说不用签。
他笑了一下,说什么叫不用签。
一楼东户的老头在门口剥蒜,坐一个小马扎,脚边一个搪瓷盆,蒜皮落在盆里,白花花一层。他说不用签,我腿脚还成,装了我也用不上,你们年轻人别吵。
我说那您就是不同意?
他说我没说不同意,我说不用签。你们装,我不拦。真到了要签字那天,我签。
我说现在就是那天。

他把一瓣蒜掰开,蒜皮丢进盆里,说那你们把方案拿来我看。我连井道在哪儿都不知道,签什么。
二楼是租户,一对小夫妻,说不是业主,房东在南方,给了个号码,打了两遍,一遍无人接,一遍关机。
七 · 七户
周五晚上七点,物业二楼会议室。日光灯有一根在闪。桌上摊着图纸,A3,蓝线画着井道和连廊,井道一米八见方,从二楼半的平台伸出去。
来了九个人,坐得稀,中间空出好几个位子。楼长老方把表收上去,一张一张数,数完抬头说:七户。
有人在后头说:三楼西户不签,一楼也不签。
老方说:一楼那个不算不签,他是没签。
又有人说:那差一户。
老方说差一户,下礼拜再跑一趟。他把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皮筋箍住,皮筋是红的,已经发黏。
六楼西户的老太太签了,是她儿媳妇拿上去的。老太太八十七,半年没下过楼。签的时候问了一句:装好了我能自己下去吗。她儿媳妇说能。她说那挺好,就签了,名字写得很大,占了两行。

散会的时候有人在楼梯上说明年再说吧。老方在后面说,明年又是明年。
八 · 门把手上的袋子
回到家,我把两张表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鞋柜上。夜里起风,楼下单元门那张红纸的一角还在响,啪嗒,啪嗒,隔一会儿一下。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就是昨天那袋,袋口系着,系了两道死结,勒得塑料发白。里面六个苹果,一个没少。
袋子底下垫着一张对折的纸。我抽出来,是那张表。
她把名字签在了“是否同意”那一格的外面,压着格线,用蓝圆珠笔,字写得歪,往下坠。日期是十月二十九号。
我把表铺在鞋柜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抹了两遍,纸还是有折痕。折痕正好横过她签的那三个字。
我又数了一遍。八个名字。
窗外天刚亮,垃圾车在楼下倒桶,铁皮碰铁皮,咣一声。我把文件袋拿起来,纸角上有一点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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