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还剩十一块四
十一月二号下午,建设路西段拆到第三排。挖掘机停在原来那家理发店门口,红砖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糊着旧报纸的隔断,报纸上还能看清二〇〇三年的日期。
长话超市的门脸还在。卷帘门拉到一半,人得低头才进得去。玻璃上贴一张转租,四角用透明胶粘着,右下角已经被风撕开。招牌四个字掉了漆,长字底下那一捺断了,剩下三横。
我弯腰进去。九格隔板拆了六格,剩下三格歪着靠墙。最靠墙那一格,桌角还留着半个蓝数字,7。
一、九格
二〇〇四年九月,我第一次进这间屋子。那时候门是玻璃推拉门,一推整个屋子都跟着响。九格隔板是密度板,高到人肩膀,边角包着铝条,铝条被人手摸得发白。每格里一块巴掌宽的台面,一部灰白色按键电话,听筒线被拉长过,中间开了一道口,缠着透明胶,胶已经黄了。
墙上价目是红漆写的:市话一毛一分钟。长途自己拨17908,卡里扣。二十一点半以后市话五分。红漆写到五分后面有个点,是笔尖停久了洇开的。

靠门第一格是黄老板的位置,一张藤椅,一个铁皮盒,盒里全是硬币,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混着。他五十三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从早到晚穿同一件深蓝夹克。有人打完电话把硬币往台面上一放就走,他也不喊,等人走远了才把硬币一枚一枚码进盒里,码成小摞,五枚一摞。
立柱上挂一个计时器,红字,每三分钟跳一下,跳的时候嘀一声。声音很轻,屋子里安静的时候才听得见,九格都有人打电话的时候就听不见了。
我进厂在建设路十二号,钣金车间,跟韩师傅。第一个月工钱三百。中午管一顿饭,白菜炖粉条,粉条总是断的。手上机油洗不掉,指甲缝是黑的,用汽油搓,搓完更黑。
第一次打那个号码是九月十一号,星期六,二十一点四十。我在第七格,靠墙。拨号之前把号码在手心里写了三遍,六二一三八四七,写完又用袖口擦掉。

二、六二一三八四七
电话是卫校三号宿舍楼门卫室的,红色,搁在一个木架上。接电话的是孙阿姨,先问找哪个,然后扭头朝楼上喊:302的,电话。
从三楼跑到门卫室要四十秒。她每次接起来都在喘,第一句话总是我跑下来的,第二句才说别的。有一次她跑得太急,拖鞋掉了一只,她说她光着一只脚站在水泥地上讲完了八分钟。
我们说好星期三和星期六,二十一点半以后。她晚自习到九点,回宿舍洗漱,再跑下来。半价以后市话五分,长途从卡里扣三毛。我算过,一次讲十分钟,卡里走三块,话吧收五毛。一个月八次,二十四块,是我工钱的十三分之一。
卡是三十块面值,绿色的,刮开一条银色的涂层,底下十六位数字。我背下来了,前四位1790,后十二位分成三组。卡放在工装上衣的口袋里,跟一支没水的圆珠笔放在一起,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讲的多。解剖课上到第六周,第一次在同学胳膊上扎针,扎了两次没进去,第三次进去了,手抖得把棉签掉在地上。食堂的土豆总是带皮,她说带皮也好,省得削。她们宿舍六个人,用一只电热杯煮挂面,被查寝的收走过一次,后来又买了一只,藏在柜子最里头。
我讲不出什么。厂里的事一天和另一天差不多。韩师傅骂人有一句固定的,骂完自己先笑。夜班的时候炉子烧得旺,铁皮墙烫手,我靠着墙睡过两次,后背烫出一片红。这些我都讲过,讲完就没话了,然后听她在那边喘气,喘匀了,她说那我挂了啊,明天六点起。
十月底她寄来一个信封,里头一盒创可贴,一小袋板蓝根,还有一张纸,纸上写她们学校门口的梧桐开始落叶了,落了一层,扫不过来。创可贴我用掉三片,剩下的放在工具柜里,一直放到纸盒软了。
冬天话吧没有暖气。玻璃上结霜,我用手指化开一小块,看外面街上骑自行车的人缩着脖子过去。按键的手指裂了口子,按一个数字疼一下,按到第七位就不想按了,还是按完。

有一回她没接。我打了七遍,七遍都是孙阿姨,孙阿姨最后说你别打了,她在病房见习,晚上十点才回。第二天她打过来,说她们去附院见习,看了台手术,站了四个小时,中间有个病人血压掉下去,她递钳子递错了。她说她那天回宿舍坐在床沿上,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还有一回是她妈接的。她妈去学校看她,住在门卫室旁边的招待间。她妈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她同学。她妈说同学啊,同学你好。然后隔着听筒我听见她妈喊她名字,声音离得远,像隔了一层被子。
三、十一块四
二〇〇六年三月她去市里实习,住医院宿舍,那栋楼没有电话。她说以后我打给你。厂里传达室有一部,老赵管,来电话了就用广播喊:钣金车间,电话。广播一响整个车间都听得见,韩师傅就抬头看我一眼。
我上夜班,白天睡觉。老赵喊过两次我不在,第三次他学乖了,写了张纸条压在我工位上:女同学来电,下午三点再来。纸条是烟盒拆开的,背面有格子。

有一次我在。她说实习累,一天走两万步,鞋底磨薄了。她说她可能留不下来,市里医院要本科。她说要不我回去吧,回县医院。我说县医院不给编制。她没说话,那边有人在喊她换药。
那之后电话就少了。从一周两次,到一周一次,到半个月。她不说为什么少,我也不问。问了她就说忙,忙是真的,我知道。
二〇〇七年一月十三号,星期六,二十一点五十。我在第七格。她说她签了,南方,一家民营医院,三年。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纸。我说哦。计时器嘀了一声,三分钟到了,我们谁都没说话,又过了三分钟,又嘀一声。
她说你说话啊。我说说什么。她说你说点什么。我说那你到了给我地址,我给你写信。她说好。然后她说我先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以后我没走。第八格有人在讲价,讲一车瓷砖的运费,讲来讲去差二十块。

我又拨了一次17908,按1查余额。语音说:您的卡上余额为十一元四角,可通话三十八分钟。我把听筒放回去,坐了一会儿。十一块四,三十八分钟。三年前我算过,一百分钟正好够一个月。
那年三月我把卡从工装口袋里拿出来,放进钱包的夹层。夹层里还有一张厂里的饭票,蓝色,印着第二食堂。饭票后来过期了,卡没过期,卡上的钱一直在。
二〇〇八年我离开汽修厂去了市里,二〇一二年回来过一次,长话超市换了招牌,做打印复印,屋里摆了两台复印机和一台塑封机。二〇一九年听说黄老板退了,把店转给了外甥。
今年拆到第三排。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黄老板蹲在台阶上拆隔板上的螺丝,用一个短柄十字起子,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含满了再吐到掌心里。他比记忆里矮,头发还是梳得整齐,夹克换了颜色,浅灰的。
我说黄老板。他抬头看我,看了三秒,说不认识。我说我以前常来,第七格。他哦了一声,说第七格,靠墙那个,线最短。

我把钱包拿出来,从夹层里抽出那张卡,绿色的,边角磨白了。我说这个还能退不。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的号码,看了很久。他说17908早停了,一〇年还是一一年停的,记不清。他说退了也没钱,卡里那点钱早让电信收走了。
他把卡递回来,又说了一句:那年头打不完的多了,有人卡里剩一百多,走的时候扔在台面上,我收了一盒子。他说那盒子还在,在阁楼上,不知道哪去了。
我把卡塞回夹层。他把拆下来的螺丝倒进一个塑料袋,袋口系了两道。
街口的公用电话亭还在,投币的那种,玻璃被贴了小广告,刮花了。我进去,投了一块钱。硬币掉进去,当一声。我拨六二一三八四七。
响了一声。响了两声。第三声的时候,我听见听筒里有很轻的回音,像一间空屋子。我把话筒挂回去。
硬币退出来,掉在退币口,当。
我把它攥在手里,往东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手心出汗了,硬币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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