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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布叠成方块

2026-11-02 15:32:39
入冬前在平台下了一单深度保洁,四小时两百八十块。两位阿姨八点四十进门,拆下油烟机滤网泡小苏打,用旧牙刷把灶台那圈烧干的锅底刷掉,把沙发挪开掏出一堆东西,其中一只是我妈很多年前掉的珍珠耳钉。擦到父亲那间没人住的屋子时,刘姐问了一句这屋是不是没人住,把玻璃板掀起来擦了背面。...

十一月二号,请了半天假。

入冬前总要把屋子弄一遍。这几年都是自己拿块抹布糊弄,玻璃上的手印一层压一层,下午太阳斜进来,能看见一屋子灰在光里飘。今年狠了狠心,在手机上下了一单,深度保洁,四小时,两百八十块。

平台发短信说两位阿姨八点四十到。我八点二十就把沙发上的衣服收了,把地上一摞纸箱挪到阳台。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八点三十八,门铃响。两个人在门外换鞋,自己带的布拖鞋,蓝色的,鞋底还是新的。

前头那个五十三岁,姓刘,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夹了个黑塑料抓夹,夹齿断了两根。后头那个年轻些,四十出头,姓王,话少,进门就径直去看厨房。

刘姐先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让我签,上面印着服务内容:厨房、卫生间、客厅卧室、玻璃、地面、踢脚线。她指着一行说,玻璃只擦室内这一面,外面够不着,高空作业要另外加钱。

我说行。她说那你把贵重东西收一下,我们讲好不动抽屉,但万一。

摊在地上像摆摊

她们的工具包摊在客厅地上,像摆摊。两把玻璃刮,一根能伸缩的铝杆,几块颜色不一样的布——她说是分区域的,擦桌子的不擦地。一瓶化油剂,一袋小苏打,一卷保鲜膜,还有一把旧牙刷,毛磨平了一半。

刘姐进厨房,王姐进卫生间。我在客厅坐着,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站起来又坐下。

厨房先响起来的是拆东西的声音。抽油烟机的滤网被卸下来,两块,铁皮的,油糊住了网眼,举起来对着光看不到亮。她把滤网塞进一个大塑料袋,倒进半袋小苏打,再灌热水,扎紧口,放进水池里泡。

她说得泡二十分钟,油才化得开。

二十分钟后她把袋子剪开,倒出来的水是黄的,稠的,像化开的糖。滤网上的油一冲就掉。冲下来的渣堵了水槽的滤网,她用手指抠,抠出来一团,扔进垃圾袋,又抠了一回。

灶台边上有一圈黑,我擦了两年没擦掉,还以为是漆。她拿旧牙刷蘸着膏一点一点刷,刷完用湿布擦三遍,再用干布擦一遍。那圈黑没了,底下是白瓷。

她说这个是烧干锅烧的,不是脏。又说你家这个灶火盖该换了,火苗不匀,一边高一边低,费气。

我不知道火盖是什么。她指给我看,中间那个黑铁圈,边上有一圈小孔,有两个孔堵死了。

卫生间的王姐在里头待了很久,中间出来一趟,问我有没有洁厕灵,说她自带的那瓶用完了。我从柜子里翻出半瓶,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进去了。

我后来进去倒水,看见她整个人蹲在地上,拿一把小刷子刷马桶底座那圈玻璃胶。胶发黑了,刷不掉,她用指甲刮,刮下来一层薄皮。她说这个得换胶,不然味儿从这儿上来。

地漏的盖子被撬起来,里头缠着头发,她用两根手指一圈一圈往外绕,绕成一个小球,扔进袋子。镜子擦完,她退到门口看,又回去在右下角补了一下。

开关面板也是她擦的。我从来没擦过开关面板,白的,边上有一圈手指按出来的灰印,她拿湿布裹着手指,一个孔一个孔地抹。

门框上沿有一层灰,得踮着脚才够得着。她说这个是全屋最容易忘的地方,谁家都一样。

客厅这边,太阳到十点才进来

玻璃是我最在意的。三扇,朝南,去年冬天我自己擦过一回,留下的水痕一道一道,像下过雨没干。

刘姐先用湿布把整块抹一遍,再用玻璃刮从上往下一刮到底。刮完拿干布把刮条上的水抹掉,才刮第二下。她说刮条上带着水,刮几道都是花的。

最后一道她换那种细绒的布,迎着光看。我也凑过去看,她说你站远点看,站近了看不出来。

站远看,玻璃中间还有一道。她退回去重擦,那道没了。

十点钟太阳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块方的,里头一点灰都没有。我忽然不太敢走过去,绕着走。

沙发是她一个人挪的。我说我来,她说你别,你腰不行。她把手伸到沙发底下,掏出来一堆东西:三个药盒,两个是空的;两枚硬币,一枚五角一枚一角;一只小孩玩的塑料小汽车,轮子掉了一个;还有一只耳钉,珍珠的,托子有点黑。

耳钉是我妈的。我捏着看了半天,想不起来哪年掉的。

刘姐说这种东西最常掏出来,还有打火机、遥控器、袜子,上回一家掏出一只金镯子,主人找了半年,都以为丢了。

床垫也翻起来了。床板底下扫出一层灰絮,扫帚一推,卷成一条,比我想的长。她说这个不能用水擦,越擦越黏,得干扫,扫完再拖。

那间屋子

父亲的房间我一直没进去收拾。门开着,里头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我平时从门口过,眼睛不看那边。

刘姐擦到书桌那儿,停下来问了一句,这屋是不是没人住。

我说我爸走了一年多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桌上那块玻璃板掀起来,擦背面。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照片,一张黑白的,边角发黄,是他二十几岁在厂门口照的,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她擦完把玻璃轻轻放回去,位置对得很正,四条边和桌沿一样宽。

桌上有一支钢笔,笔帽没盖,墨早就干在笔尖上,结成一个黑点。她擦桌子的时候把笔挪开,擦完放回去,摆得比我原来正。

她说她爹也是这个岁数走的。走之前那半年,家里没人敢提收拾屋子这句话,谁提谁挨骂。

我说现在也没人提。

她说慢慢来吧,不着急。然后就低头去擦桌腿了,桌腿上有我侄子小时候用铅笔画的一道一道。

中午那一顿

十二点,她们在阳台吃饭。自己带的,塑料袋里两个馒头,一小盒咸菜,还有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我倒了杯热水端出去,她摆摆手说不喝。

她说喝了要上厕所,我们不上人家的。

我没再劝,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退回来了。

她吃了十分钟。馒头掰成小块,咸菜用筷子夹着吃,怕掉渣。吃完把塑料袋折成小方块,塞回包的侧兜。王姐吃得快,吃完就站起来去擦阳台的窗台,一句话没说。

我在厨房煮了包面,吃的时候听着客厅那边有挪东西的声音,一声一声,很稳。

三点差十分

三点差十分做完。刘姐让我验,一处一处指给我看:厨房的瓷砖缝,卫生间的镜子,卧室的床底,还有阳台的窗台。她说你要是觉得哪不行,现在说,我重弄。走了就不认了。

我转了一圈,说挺好。

她在手机上点了完成,平台弹出一个评价。她没说让我给好评,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把五颗星点完,她说了声谢谢。

钱是平台收的,两百八。她走之前跟我说,她们到手一百九,剩下的是平台的。又说这单离得近,路上没花时间,算好的。

垃圾是她们带下楼的,三个袋子,袋口各扎了两道。抹布在阳台洗了,一块一块叠成方块,晾在栏杆上,风一吹,边角翻起来又落下。

门关上以后,屋子安静得不一样。我把沙发推回原位,地板上留下四道浅浅的弧,是沙发腿压出来的印,擦不掉,颜色比旁边深一点。

晚上我把那只耳钉洗干净,擦干,掀开书桌的玻璃板,放在那张照片旁边。玻璃刚擦过,耳钉的影子很清楚,一颗小小的、圆的、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