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他的座位上
一
十月二十四号,星期五。六点五十到学校,天已经黑透了。铁门敞着,门口横七竖八停了一排电动车,车灯照着地上一片湿印子,下午洒过水,还没干。保安拿手电照了照我手机上的通知,说家长会往西边楼梯上,三楼,别走中间那个门,那个门锁了。
楼道里灯管只亮一半,靠二楼转角那根在闪,闪的时候墙上的人影跟着抖一下。扶手上缠着一段红布条,不知道是哪次活动剩下的,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上楼的人不少,都不说话,脚步声在楼道里叠着。
教室门开着,门后贴着一张座位表,A4纸两张拼起来,图钉按在门框内侧,纸角卷了,用透明胶补过。我站在门口找他的名字,找了半分钟。第三组,第五排,靠窗。名字打印的,四号字,一行一行的,前后都是不认识的孩子。我从上往下数了两遍才对上。
二
他的桌子是铁的,桌面刷浅蓝色漆,年头久了,前面那一半磨得发白,边角露铁,摸上去凉。桌上有一块修正带涂过的地方,涂得很厚,底下原本写的字还能看出个轮廓,是个"×"。桌沿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八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笔迹被封在漆面里,擦不掉。

桌角上有一小片透明胶,胶底下压着一角纸。我抠了一下,胶早脆了,一撕整片掉下来,纸也跟着下来。是从作业本上撕的纸条,对折两次,铅笔写的:数学作业第38页第4题第5题 别忘了。字歪,笔画压得深,最后一个"忘"少了一横。
桌肚里还有几样东西。半块橡皮,切面是黑的;一支自动铅笔,笔夹断了,笔芯还剩一小截;一张草稿纸,正面两道竖式,除到一半没除完,背面画了一排小人投篮,篮筐画成一个椭圆,旁边写着"11号"。还有一个空牛奶盒,吸管还插在上头,盒底压出一道折痕。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掏出来,看完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摆到牛奶盒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是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了。
三
七点整,班主任进来。姓方,四十来岁,藏青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上讲台先把话筒拍了拍,拍出两下闷响,然后说,今天不排名次,大家放宽心,看错题就行。

签到的纸两张,摊在讲台上,让家长在名字后面画勾。她念了几个名字,念到"李子豪"没人应,又念一遍,后排一个男人才举手说这儿。她自己笑了下,说这个名字我念了三年还是念不利索。
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堆着,没人擦。粉笔头三根,最长的一根两公分。黑板上写着"家校同心"四个字,红粉笔,右边还有一道旧痕,擦了好几遍没擦掉,像一道浅浅的水渍。
教室后墙贴着一排目标卡,A4纸一人一张,边上有孩子自己画的花边。日光灯八盏,靠门那盏闪得厉害,一半的人坐在那片闪的光底下。
四
各科老师轮流讲。数学老师年轻,说话快,一句接一句。她说这次平均分七十四点五,最高的九十八,最低三十九。丢分主要在三处:单位换算、小数除法竖式、还有一道应用题看错条件。她说有的孩子单位换算一错就是十一分,五个空连着错,不是不会,是没看清是米还是厘米。

我在下面算了一下。他上次七十三。
英语老师讲听写。一个单元二十个词,错三个以内的十九人。她说有的孩子在家从来不读出声,家长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一考就露。她建议每天晚上让孩子读五分钟,读给谁听都行,读给墙听也行。
语文老师讲作文,说这次题目是《我的__》,半命题。有写《我的爸爸》的,有写《我的同桌》的,有一篇写《我的电动车》,说这车能跑四十公里,冬天只能跑二十八,写得特别真。教室里有人笑,她自己也笑了一下,说这篇分不低。
五
前排有个女人一直在记,蓝皮本子,垫在膝盖上写。我斜眼看见她写的是"数学 38页 每天五题",字与字之间隔得很匀。中间她手机响了一下,她按掉,按的时候另一只手遮着屏幕。
我后排一个男人从七点二十开始看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关了,屏幕一亮一亮的,光在墙上晃。他旁边的人往边上挪了十公分,挪的时候凳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

坐在他的位子上,我才知道他看黑板是什么角度。窗玻璃反光,左边那一小块黑板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见,得侧一下身子才避开。讲台比座位高一个台阶,老师的鞋跟敲在水泥台面上,一声一声。粉笔字稍小一点,第五排就看不清了,难怪他的笔记本上总有抄错的行。
有家长举手问,作业到底要做到几点算正常。方老师说,初中的作业量是有规定的,如果超过十点半,你让他停,写个条子告诉我,我来处理。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话筒放下了,声音反而更清楚。
后墙上那些目标卡,我在散会前走过去看。他的在最下面一排,靠右第二张,纸边被蹭得起了毛。上面写:期中目标 数学八十 语文八十五。字是马克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笔尖在"八十"那个"八"上停了一下,洇开一小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看着像后来补的:上课不说话。

六
八点二十散会。讲台前围了七八个人,还是想问名次。方老师说这次真不排,排了也没意义,你们回去看错题就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不走,说我孩子回家什么都不说,问学校怎么样就说还行。方老师想了想,说,你别问他学校怎么样,你问他今天哪节课最难,难在哪儿。
走廊上碰到他同桌的妈妈。她认出我,说你家孩子坐我女儿前头。她说你儿子上课爱接话,老师一提问他就先说,有时候说错了全班一起笑,他也不恼,下一次还举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一直笑着,手里拎着一个装作业本的塑料袋。
我说我回去说说他。她说别,我女儿说他讲得挺好玩,她回家学给我听。
七
骑车回家,八点四十。路过菜市场后门,卖豆腐那家已经收了,只剩案板上摊着一块湿布,风一吹,布角掀起来拍两下。
他在小区门口等,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划出一片乱七八糟的线。看见我站起来,走过来两步,问,老师说我什么了。
我说,老师说你桌肚太乱,牛奶盒放几天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松下来的笑,肩膀往下落了半寸,说,就这个?
我说,还有,下次作业别忘。
他哦了一声,走在我前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个牛奶盒是昨天的。
八
十点半我去他房间。他睡了,脸朝墙,被子蹬到腰上。书包敞着,数学书压在最上面,书脊裂过,用透明胶粘的,胶带边上沾了一圈灰。
我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用手掌抹平。纸上有两道折过的印子,抹不平了。翻到第38页——第4题、第5题,两道应用题,空白,明天要交。
我把纸条夹在第38页,合上书,塞回书包原来的位置。台灯按了两下才关掉,第一下只暗了一半,第二下才彻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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