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四分之一圈
一、红纸通知
十月二十七号早上出门,单元门里侧多了一张红纸。A4大小,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右下角已经翘起来,风从门缝进来,它就扑一下,扑一下。上面印着黑字: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试水,请家中留人,注意阀门与跑风。落款是热力公司,一个手机号,号码最后两位被水气泡花了。
这张纸贴在上个月那张通知上面,只盖住了三分之二,底下露出半行字:请勿在楼道堆放杂物。两张纸的胶叠在一起,那一小块厚了一点,摸上去有个鼓包。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就没再动它。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给组长发消息,说上午请半天假。他回了一个字:行。我又补了一句,家里试水,得留人。他没再回。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亮起来,把红纸照得更红。
回家先把阳台那盆绿萝搬到餐桌上。去年试水,水从跑风阀上冲出来,喷到窗玻璃上,绿萝叶子上结了一层白印子,擦了一冬天也没擦掉。今年我不想再让它接这一场。

二、等水来
九点四十,楼上开始响。不是水声,是管子走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有人在墙里面喝水,喝一口,歇一下,再喝一口。声音从六楼往下来,一层一层,到我家天花板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一串细密的嗒嗒,像有人拿指甲在弹铁皮。
我把搪瓷盆放在暖气片底下。盆是白的,盆沿有一道磕掉的瓷,露出里面的黑铁。这盆原来是装洗衣粉的,母亲在的时候一直用它,她走了以后我拿它接漏、泡脚、洗拖把,用了七八年,盆底那圈字早就磨没了。
暖气片是老的,铸铁,六片一组,贴墙立着,刷过三遍银粉。最下面那一片,漆起了泡,一个一个的小鼓包,用指甲按一下会塌下去,松开又弹回来。我数过,起的泡有十一个,最大那个有指甲盖那么大。
一字螺丝刀在抽屉第二格,跟钳子、卷尺、几颗不知道配什么的螺丝放在一起。拿出来的时候刀头上有一点锈,我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一点红。这把螺丝刀比我在这屋里住的时间还长。

十点十分,六楼在群里说话。王姨发的语音,三十六秒,我听了两遍:她家卫生间顶上滴水,滴在洗衣机盖子上,嗒,嗒,问是不是谁家漏了。她说夜里就有了,一开始以为是楼上洗衣服,早上起来一看,还在滴。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四楼老陈回:我家刚放完气,出的是锈水,你上去看看是不是管子里的事。五楼没说话。三楼也没说话。我们这个群一共十九个人,平时一整天也没人吭声,一有这种事,忽然都变成邻居了。
我上楼去看。王姨家门开着,卫生间灯亮着,她拿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接水,桶里已经有两指深,水是浅茶色,漂着一点白沫。她指着天花板上一块湿印,说从早上八点就有,一开始只有铜钱大。
那块湿印在扣板缝里,形状像一片树叶,边缘已经洇到第二块板上。我伸手按了按,软的,按下去有个小坑,慢慢才回上来。王姨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说这叫什么事,年年试水年年漏,去年是阳台,今年是厕所。

三、老徐
老徐十点四十到。他骑一辆后座绑着铁架子的电动车,车斗里两个帆布包,一个装工具,一个装管件。工作服是蓝的,肩上斜挎一圈生料带,白的,像围了条细围巾。他左手无名指少半截,据说是九几年被管子夹的。
他先上六楼,蹲在王姨家卫生间,手背贴了贴那根立管,说:不是你家的事,是上面那截回水管气堵了,水憋着,从接口往外渗。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停,像在报账。说完才伸手去拿扳手。
包里的扳手有六把,最大那把四十五公分,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边已经磨得发亮。他挑了一把中等的,卡住接口,往下一压,先出来的是一股气,嘶——很长,像有人在他手里放了个屁;然后才是水,带着渣子,落在桶里哗一声。
我问他这楼多老了。他说一九九三年,管子是铁的,内壁结垢,原来一寸的口径,现在就剩半寸。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上还在转扳手。他说,所以你们家那组暖气片,上头热下头凉,不是没水,是水走得慢,走不到最底下。

修完六楼,他把地上的水用抹布推到一起,抓了两把,拧进桶里,说这个别倒厕所,有渣子。下楼的时候他在三楼停了一下,三楼那家门虚掩着,里头电视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他敲了两下门框,喊:大嫂,你家阀门我给你看看。
三楼住的是个老太太,姓张,七十九,一个人。她儿子在西安,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清明一趟过年。她家门后挂着一串钥匙,另外还有一个手电筒,红色的,跟钥匙挂在同一个钩子上。她说夜里起来,摸得着就行。
她家暖气片的阀门是老的,铸铁手柄,锈住了,她拧不动。老徐蹲下去,两只手一起使劲,脸侧到一边,拧了半圈,咔一声。他甩了甩手,说这手柄太滑,回头给你换个塑料的,红的,好抓。老太太说不用不用,我拿钳子夹着也能拧。他说拿钳子容易滑,滑了手要破。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红的,塑料袋还没拆。装上去,转了两圈,试了试,说行了。老太太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要钱,这玩意儿一块五。她转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捏着两个橘子,硬的,皮上带点青。他推了一下,推不掉,就揣进工作服口袋里,两边口袋各一个。

四、下午
中午我煮了面。挂面,一把菠菜,两个鸡蛋,鸡蛋是打在锅里不搅的,煮出来两个荷包,边上飘着白絮。我问老徐吃不吃,他说吃,但不吃辣。我给他盛了一碗,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筷子是自己带的,不锈钢的,用一张纸巾包着。
他说他一天跑十一家,试水这几天最忙,一天爬的楼梯比平时一个月都多。他五十三,干这行二十七年,膝盖不行了,下楼梯要侧着走,一级一级。他说他最怕的不是漏,是那种拧不动的阀门,硬拧,拧断了,一栋楼都得停水。
下午三点半,水压上来。先是管道里一阵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关门;然后是暖气片,从上往下,一片一片地热起来。我把手背贴上去,先是温的,两分钟以后有点烫。那种热是从铁里面出来的,不急,慢慢往外渗。
我按他说的,拧开跑风阀,四分之一圈。先出气,嘶嘶的,短的,一下就没有了;然后是水,一线,铁锈色,落在盆里,很快就有一指深。水里漂着几粒黑渣,沉下去,在盆底铺了薄薄一层。

楼道里能听见别人家也在放气。声音都不一样:四楼是长的,一直嘶;五楼是断的,嘶一下停一下,像在犹豫;六楼没声音,王姨大概是等老徐下午再去弄。这些声音隔着楼板传过来,一层一层,整栋楼像一个正在醒过来的东西。
傍晚下楼扔垃圾,我看见一楼到五楼,有五家门口摆着盆。有搪瓷的,有塑料的,还有一个是把洗衣液桶剪开当盆用,切口毛着。水都是铁锈色,深浅不一。三楼那盆上头,漂着一片橘子皮。
五、六片
晚上七点,暖气片全热了。屋子里的空气变了,变得干,喉咙有点紧,嘴唇上起了一点皮。我把加湿器从柜子底下拖出来,插上,它嗡了一声,开始喷雾,白气一股一股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
那盆铁锈水我没马上倒。放在卫生间门口,盆底沉了一层红褐色的细泥,用手指一抹,滑的。我端起来倒进马桶,冲了两遍,水声很大。盆底留着一圈印子,红褐色,像旧茶垢。我用抹布擦了两下,没擦掉,就那样放在墙角了。
睡前我又去摸了一次暖气片。烫的。手背贴上去,从最下面数到最上面,六片。最上面那片比最下面那片烫一点,老徐说的没错,水走得慢,走不到底。我把手在那片上多放了一会儿,听见管子里还有一点很轻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把一口水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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