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撸不上去
十月三十号早上七点五十,小区中心广场上已经支起三顶蓝帐篷。帐篷是街道卫生服务中心的,四角压着沙袋,沙袋是物业从地下车库搬上来的,一共八个,其中一个开了口,漏出来的沙子在地上堆了个小小的尖。
横幅是前年做的,红底白字,印着免费测血压、测血糖、请空腹。一头系在银杏树上,绳头打了个死结,另一头系在路灯杆上,绳子松,风一来横幅中间就往下坠,坠成一张弓。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其中一条腿短了两公分,底下垫着一张宣传单,折了四折。桌上摆血压计、血糖仪、两盒试纸、一筒采血针、一瓶酒精棉球、一卷用了一半的纸巾。凳子十二个,塑料的,红色,从社区活动室搬的,其中两个腿上有裂纹。
登记本是十六开复印纸订的,订书钉歪着,翻页要按住。笔是蓝色圆珠笔,笔帽裂了,缠了一圈透明胶。

物业在群里招两个人帮忙填表,我报了名。八点整开始,七点五十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第十一个人。
一、她说怕白来一趟
第一个是八十二岁的老太太,姓吕,五号楼三单元。她六点就醒了,没吃饭,也没喝水,站在队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人有点抖。我说您坐一会儿,她说不用,怕一坐就排乱了。
我问她姓名,她说吕,双口吕。我写完,她伸着脖子看,说上面那个口要封住,不能敞着,敞着不成字。我描了一下,她才坐下去。
问到电话,她犹豫了几秒,说写我儿子的行不行。我说行。她报了一串数字,报到第七位停下,说我记不清了,回头我问他。那一行就空着。
后面一个老头干脆不写,说写了就有人打电话卖保健品,去年接过三个,有一个还说得出他住几号楼。我说那就不写。他说不写你们是不是不给量。我说给量。

吴医生三十四岁,卫生服务中心的,白大褂里面穿了件黑毛衣。他说今天一天跑三个点,这里到十点半,十一点半去南边那个社区,下午回中心坐诊。他带了两台血压计,一台电子的,袖带是灰的,边上一圈起了毛;另一台水银的装在纸箱里,说电子的一旦量出怪数,就拿这个再量一遍。
九点二十来过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超市的红马甲,袖口还别着工牌。她问能不能给她母亲开点降压药。吴医生说义诊不能开药,只能量,要开药得去中心挂号。她说挂号要排队,上回排到下午三点,她母亲腿不好,坐不了那么久。吴医生把中心的地址写在一张宣传单背面,说周三上午有专家门诊,人少一些。她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说了句那还是得排队,走了。
二、白的和黄的
袖带缠上去,机器嗡一声,数字往上跳,停在168,过几秒又跳成96。吴医生报了数,我往本子上写。隔了两分钟再量,172和98。

他问老太太吃药没有,她说吃着呢。问吃什么药,她说不出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解开,里面四种药混在一起,有两种是白片,一种是黄片,还有一粒胶囊,锡纸剥了一半。
吴医生把药倒在桌上一片一片看,说这个一天只能一片,您是不是吃成两片了。她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过了一会儿她说,有时候忘了早上吃没吃,就再吃一片,反正多吃一片也是吃。
他把药按早中晚分成三小堆,用纸巾垫着,一样一样说给她听。她点头,点到第三样又回过头问第一样是什么。旁边排队的人替她叹气,她自己倒笑了一下,说人老了,脑子是个漏勺。
老陈六十七,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没支稳,靠在银杏树上。他穿一件藏青外套,里面是深灰毛衣,量血压的时候袖子撸不上去,撸到小臂中间就卡住,袖口松了,绕着腕子缠了两圈。

他说不用撸,就这么量。吴医生说不行,隔着衣服不准。他把外套脱了,毛衣袖子还是往下掉,最后是吴医生帮他把袖口卷了三折,用一枚别针别住。
他血压不高,一百三十六。血糖六点一。他说我从来不吃药,是药三分毒,吃下去先伤肝,肝坏了更麻烦。吴医生说六点一是正常的偏上,让他少喝点粥,粥升糖快。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下,说早上就一碗粥,不喝粥吃什么。吴医生没接话,把试纸筒盖上,说下一位。
三、第二滴血
扎手指是有顺序的。先用酒精棉球把那根手指擦一遍,等它干,不能马上扎,不然血里掺了酒精,数偏高。然后拿采血针在指腹侧面按一下,嗒一声,很轻。第一滴血用棉球擦掉,挤第二滴,滴到试纸上,试纸插进机器,五秒之后嘀一声,数字出来。
有个六十来岁的男人量出八点九。他说不可能。吴医生问昨天吃了什么。他说半个西瓜。旁边有人说西瓜哪有这么甜。他想了想,说还吃了两块月饼,孙子剩下的,放硬了,扔了可惜。

吴医生让他去中心复查一次,空着肚子来,八点前到。他说好好好,把袖子放下来,走了。走出去十几米又回来,问中心在哪。吴医生给他指了路,他听完还是问,是不是就是那个红屋顶的。
一个瘦老太太量了三次。第一次袖子没撸到位,第二次正在说话,第三次她把嘴闭上,眼睛看着自己的鞋,才量出一个一百四十八。她说那我这个算高吗。吴医生说偏高一点,您平时有没有头晕。她说有,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好多年了,一直以为是自己瘦。
有个老太太带了一张去年的体检单来,纸已经软了,边角起毛,用圆珠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道。她让吴医生看,问今年这个数比去年高是不是不好。吴医生看了半天,说您这个是去年的,得重新抽血才准。她说那今天这个算不算。吴医生说今天这个只是个参考。她把单子叠好,还是放回兜里,说参考也行,我回去跟老头子说一声。

队伍里开始有人比数字。谁的低的,说话声音就大一点;量出高数的,把手往回缩,说这机器不准,上回在医院才一百三。吴医生说这个月他一个人量了一千多个,机器上周刚校过。
问的人不争了,把外套穿上,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扣,扣到最下面那颗,说那我还是去药店量量。
四、四十七个人
十点二十,人少了。风起来,横幅一头松了,中间坠得更低,走过去要低头。一个老头绕到桌子侧面,小声问要不要钱。我说不要。他说那再给我量一次,我刚才走得急,没坐稳。
快收摊的时候,一个收废品的男人把三轮车停在帐篷外面,车斗里压着纸壳和两个旧电饭锅。他没有下车,隔着车把问还能不能量。吴医生说能。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过来坐下,袖子一撸到底,胳膊上有一层薄薄的黑。量出来一百五十八。他说我天天蹬车,怎么会高。吴医生说蹬车跟这个不是一回事。他哦了一声,把袖子放下来,说我先去把这车货卖了。

十点半收摊。登记本上四十七个人,血压偏高的十一个,血糖超的九个,建议去门诊的六个,当场说去的两个。
试纸剩半盒,采血针还剩大半筒,酒精棉球的瓶子空了。吴医生把水银血压计放回纸箱,箱子里垫了两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去年的日期。折叠桌折起来抬上面包车后座,抬的时候短的那条腿弹开,砸在车门上,磕掉一小块漆。
我把八个沙袋搬到车尾,最后一个开口的,两只手捧着搬,沙子还是从缝里漏,落在鞋面上。我蹲下拍了拍,拍不干净。
登记本夹在车门兜里,车门一关,风从缝里进去,把它翻开。第一页最上面那一行是空的,姓名、年龄、楼号、电话,四个格子都空着。那是八点差五分的时候我给自己留的,想着闲下来也量一个。一直到车开走,那一行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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