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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蝈蝈五块钱

2026-11-03 09:47:09
立冬前的花鸟市场:湿的水泥地、十块钱三盆的菊花、五毛一条的孔雀鱼。一对母子为一条红帽子商量了半天,最后拎走两条孔雀鱼。最里头的摊子上,老头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焐了三天的葫芦,五块钱一只,贴着耳朵能听见里头拉锯一样的叫声。...

一、巷子是湿的

十一月三号上午九点,我去城北花鸟市场买鱼虫。

市场在旧货市场后头,一条两百来米的巷子,两边搭着蓝白条纹的塑料棚,棚顶兜着前两天的雨水,风一过就往下滴,滴在铁架子上,笃、笃。地面是水泥的,看不出干过,鞋底踩过去发黏。巷子窄,两个人错身要侧一下。

巷口第一家卖花土和花盆。三轮车上垛着蛇皮袋,一袋五块,老板拿铁锹往里铲,铲满了在袋口拧两圈,也不用绳。花盆摞在地上,紫砂的、白瓷的、塑料的,最小的那种一块五一个,是给学生宿舍养多肉用的。

往里走是卖花的。这个季节菊花最多,黄的白的紫的,一盆里挤着五六棵,花苞只开了两三朵。卖花的女人四十来岁,蓝布围裙上沾着泥点,正在给一盆花掐尖。她说霜降以后的菊花能开到月底,回家别浇太多水,一浇多就烂根,见干见湿。我问一盆十块能不能少,她说三盆三十,少一块,算你二十九。

再往里是鸟。画眉、绣眼、还有两只绿得发亮的鹦鹉,笼子挂在铁丝上,一排十几个,笼底垫着裁开的旧报纸。鸟粪味和锯末味混在一起,不难闻,有点像锯木头的时候那种气味。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拿一根竹签挑笼子缝里的谷壳,挑一下,吹一下。

卖棉门帘的摊子摆在通道中间,占了一半路。门帘是深蓝的,里头絮着棉花,边上包着黑布条,用图钉钉在木框上给人看。摊主是个老太太,手里卷着一根软尺,见人就说家里门多宽,她给改。有人真停下来量,说一米一,她说一米一得做一米一五,帘子要搭过去一点才不进风。

二、两条孔雀鱼

金鱼摊在巷子东侧第四个棚下,四只绿色的塑料大盆并排摆在水泥墩上,盆里的水发绿,打氧机嗡嗡地响,气泡一串串从石头里冒上来。红帽子、水泡、龙睛、虎头,大的有手掌长,小的只有指甲盖。孔雀鱼单放在一个小玻璃缸里,五毛一条,尾巴像一小片撕开的绸子。

我蹲下来看的时候,来了一对母子。孩子六七岁,穿一件蓝色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头,只露出四个指尖。他指着最大那条红帽子说这个。

母亲说这个养不活。

孩子说为什么。

母亲说这种鱼娇,水温差两度就翻。孩子不听,脸贴在盆边上,鼻子压出一小块白。过了一会儿他问,鱼会不会想妈妈。

母亲说不会。

孩子说那它一个人不孤单吗。

母亲没答话,蹲下来,伸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水面。红帽子以为是食,游上来嘬了一口,嘬了个空,摆尾走了。她的手在水里停了两秒才拿出来,指头上挂着一滴水,在袖子上蹭掉。

最后买了两条孔雀鱼,一袋鱼虫,三块。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从氧气瓶上接一根透明软管,插进塑料袋的水里,打了一会儿气,袋口先扎一道,反手再折回来扎一道,打了个死结。他说路上别晃,晃一路回去就得捞。

孩子拎着袋子,走两步举起来看一眼,走两步举起来看一眼。母亲说别举那么高,水会漏。他把袋子抱在胸口,两只手托着底下,像托一碗汤。

摊边还站着一个老先生,穿灰夹克,手里捏着一小袋鱼虫,红红的,像一撮湿锯末。他说他养了七年金鱼,自来水不能直接用,得晒两天,让氯跑掉。冬天三天喂一次就够,喂多了撑死,鱼不知道饱。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又说了一句,小孩子养鱼,多半是大人养。

三、葫芦捂在棉袄里

蝈蝈摊在最里头,靠着巷子尽头那堵砖墙。一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十几个葫芦,大小不一,颜色从浅黄到深褐,口上盖着盖,有铜的,有塑料的,有一个是用玉米芯削的。旁边一个竹笼,笼里垫着麦秸和两片白菜叶。

摊主六十多岁,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深色。他正低头用一根细铁丝通葫芦口,通完对着嘴吹一下,再贴到耳朵上晃。

我说怎么卖。

他说五块一只,十块两只,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天一冷就不进人了,进回来也冻死。

桌上那些葫芦我拿起来看过,轻,晃一晃里头沙沙响,像有一小把干豆子在滚。他说这叫打底,是蝈蝈在里头走。他让我别使劲晃,晃晕了要半天才缓过来。

正说着,来了个中年男人,问有没有叫得响的。老头说要多响。男人说他去年在别处买过一只,叫到腊月,后来不叫了,他以为坏了,掰开葫芦一看,死了。老头说那不叫坏了,那是老了,蝈蝈能活到腊月就算长寿,大冬天外头零下十几度,它在你怀里叫了三个月,够本了。男人站着想了一会儿,说那再拿一只。

老头收了他的钱,弯腰从桌子下头的纸箱里拿出一个,贴上耳朵听了听,摇头,放回去。又拿一个,听,还是摇头。第三个听完了他说这个行,递过去,又叮嘱一句,揣里头,别揣外兜。

然后轮到我。他问我要不要听听叫。我说好。他把桌上一个葫芦递过来,我把口贴在耳朵上,里头沙沙地响,响了一会儿,没叫。

他笑了一下,把手伸进棉袄里,从内兜掏出一个葫芦。那个葫芦明显比桌上的暖,皮子被焐得发亮,像上了油。他说这个揣了三天了,叫得早,你听。

我贴上去。等了两三秒,里头响起来,短促的两声,像有人拿小锯子在一小截木头上拉,拉完就停,过一会儿又拉。声音不大,可是就在耳朵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葫芦皮,能感觉到那点震动。

我说这个我要了。

他收钱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虎口上一块黄褐色的老茧,比铜钱小一圈。他把葫芦盖拧开半圈透气,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皮筋,在葫芦腰上缠了两道,说这样掉地上不裂,裂了就用胶粘,粘过的不值钱了。

他教我怎么喂:胡萝卜切细丝,一天一小撮,别给水,喝了水要拉稀。天冷了揣在身上,人的体温够它活。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最后一个葫芦又塞回内兜,隔着棉袄按了一下,像按一个还在睡的东西。

四、它叫了三声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十一月的车还没开暖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靠窗的位子上有人用手指划了一道,从里头能看见外头的树往后退。

葫芦在我棉袄的内兜里,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它动,一下一下,很轻。过了三站,它叫了一声。前排一个老太太回过头,先看我,再看我口袋,可能是以为我手机响。我摇了摇头。她又看了一眼,转回去了。

到家十点四十。我把它放在阳台窗台上,朝南,上午的太阳能照到栏杆上,铁栏杆有一块地方被晒得发白。它不叫。我把葫芦盖拧开一指宽,切了一小条胡萝卜,比火柴棍粗一点,从口里塞进去,再拧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它叫了,两声。下午两点又叫了一次,这次长一些,拖着尾巴。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下来的那一下听见的,碗在手里停了一停。

傍晚太阳下去,阳台凉得快。我把它挪到暖气片旁边那块搁板上,底下垫了一块旧毛巾,对折两次。暖气还没正式来,管子是温的,手放上去不冰。它在那儿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或者别的原因。我伸手把葫芦转了个方向,让口朝着屋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它在毛巾上叫了。声音比昨天响,一声接一声,中间隔三四秒。我坐在床沿听了两分钟,没开灯。窗户外头天刚亮,对面楼的厨房有一扇亮着,抽油烟机响起来,很闷。

出门前我把葫芦盖拧开一指宽,塞了三条胡萝卜丝,把皮筋往上推了推,揣进内兜。门关上的时候,身后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