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是一个极端的季节
春秋的脾性是温和的,像一位谦谦君子,或是温婉的仕女,总拿捏着分寸,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独有夏,它是不肯妥协的。它要来,便来得浩浩荡荡,铺天盖地,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儿。它把太阳这把巨大的烙铁,烧得白炽,毫不留情地烙在北半球的脊背上,非要烙出一层油涔涔的汗来,才肯罢休。
城里是没有真正的盛夏的。高楼与大厦将天空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灰蓝色的布条,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头晕目眩。热风从空调室外机里呼呼地喷出来,将整条街道搅成一个巨大的、浑浊的烤箱。行人们步履匆匆,恨不得将身体蜷缩在那一小片移动的阴影里,从这一个冷气房逃到那一个冷气房,像一群躲避追捕的、可怜的猎物。
这不过是一种生理上的逼迫,一种让你坐立不安的烦躁。真正的、有生命的盛夏,是锁在童年的记忆里的,是藏在乡下的。

我记忆里的夏天,是被蝉声煮沸的。
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而是一片一片的,一浪一浪的。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那“知了——知了——”的声浪便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了屋脊,漫过了树梢,漫过了整个昏昏欲睡的村庄。那声音是有粘性的,稠乎乎的,粘在空气里,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你越烦躁,它便越响,仿佛是要把这整个世界都放进它的聒噪声里熬煮,直到熬成一剂浓得化不开的、绿油油的药。大人们午睡时,总是辗转反侧,咒骂着这恼人的蝉。可我们孩子却不,那蝉声于我们,仿佛是夏天的背景音乐,没了它,夏天反倒寂寞了。
最惬意的时光,总是在午后。太阳将院子里的老槐树晒得打了蔫,叶子卷成了细长的筒,无精打采地垂着。大人们都沉入了深沉的梦乡,连狗也趴在墙角,伸着长长的舌头,只顾着喘气。这时候,世界是我们的。

我们像一群脱缰的野马,从各自家中溜出来,光着黝黑的脚丫,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泥地上,跑到村口那面巨大的池塘边。也顾不得大人的千叮万嘱,一个猛子便扎进那碧绿温润的水里。那清凉的塘水,瞬间便将满身的暑气与烦躁涤荡得干干净净。我们像一条条滑溜的泥鳅,在水里追逐、嬉戏,吓得一群鸭子嘎嘎地扑腾着翅膀四散逃开。
玩累了,便去寻找吃的。盛夏的瓜田,是最大的诱惑。我们学着电影里侦察兵的样子,猫着腰,顺着田埂匍匐前进,亲手摘下一个圆滚滚的西瓜,用手指并拢成刀,“咔嚓”一声劈开。那一声清脆,仿佛是盛夏最动听的音节。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沙沙的,带着太阳的温度,一口咬下去,那甜丝丝、凉津津的汁水瞬间盈满了整个口腔,一直甜到心里去。那种香甜,是后来在空调房里,用银匙挖着吃的冰镇西瓜,再也无法比拟的。

黄昏是盛夏最温柔的时刻。肆虐了一天的太阳终于失了气焰,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像一个疲乏的巨人,缓缓向西山后沉去。它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瑰丽的、浓淡不一的绯红色,连带着将整个村庄、田野、连同我们这些在外的孩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这时候,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便会升起袅袅的炊烟,那是召唤孩子归家的信号。母亲悠长的呼唤声,便会穿过田埂,穿过竹林,清晰地传到我们耳边。于是,我们便像归巢的鸟雀,带着一身的泥水和说不完的兴奋,四散开去。
待到夜幕真正降临,暑气才稍稍褪去一些。人们将竹床、躺椅搬到院子里、打谷场上纳凉。夜风带着稻田里禾苗的清香,轻轻拂过,舒服得让人叹气。这时候,我最喜欢躺在竹床上,仰望星空。乡下的夜空,黑得那样纯粹,那样深邃。星星便格外的繁多,格外的明亮,像谁抓了一把碎钻石,随意地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浩浩荡荡,如梦似幻。祖母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那绵软的声音,和着蒲扇送来的凉风,以及远近起伏的蛙声,织成了夏夜里最温柔的梦。我常常就在那样的情境里,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仿佛还带着星光的清辉与草木的呼吸。
那样的盛夏,是热烈的,是蓬勃的,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力量。植物在疯狂地拔节、抽穗,动物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繁衍,而孩子们,则将一整个白昼的时光,都挥霍在了阳光、泥土和水中。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乡村,一头扎进了城市的喧嚣里。我坐在洁净的办公室里,吹着恒温的空调,夏天成了一个与我无关的、仅仅在窗外上演的季节。我依旧怕热,却不再有那种与酷暑相抗争的野性了。我成了一个被现代文明娇惯坏了的“文明人”,夏天便只剩下一个“热”字,枯燥而乏味。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获得,还是一种失去。我获得了舒适,却失去了一个完整的、有生命的、可以触摸的季节。我记忆里那个汁液饱满、五彩斑斓的盛夏,恐怕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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