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区两米二
一、两点开闸
那年七月,我一点四十就到了。铁栅门锁着,门上的绿漆起了泡,一抠掉一片,底下是锈。门里空着,池面上的光晃在墙上,一晃一晃。售票窗口是个小圆孔,孔里黑着,里面有人拖地,拖把撞墙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
我在门外站到一点五十五,人渐渐多了。有人拎着塑料盆,盆里搭着毛巾;有人把泳裤穿在里面,外面套条大裤衩,站着抖腿。两点整,圆孔里亮了一下,玻璃推开,里面伸出一只手。
票是粉红色的薄纸,边上带锯齿,一撕两半。学生票一块五。售票的女人指甲缝里有一圈红印泥,找钱的时候把硬币按在窗口的铜板上推出来,硬币在铜板上转了半圈才停。我把票攥在手里,纸很快被汗洇软。
二、存衣牌一百三十七
更衣室的水泥地永远是湿的,靠墙一条长木凳,凳面被坐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铁皮柜没有门,只有一排钩子,钩子上挂着别人落下的塑料袋。看柜的老头给我一块铝牌,长方形,边上穿个孔,拴着橡皮筋,牌上用钢印打了号码,一三七。他把同样的号牌在手里翻了一下,塞进柜子对应的格子里,说,出来报号。

橡皮筋套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白印。我那时瘦,牌在手腕上晃,走两步碰一下骨头。有人买月票,十二块,一张蓝塑料夹,比票硬,进门不用排队,把夹子举一下就能过。看门的老头认得那种蓝。
更衣室门口挂一块小黑板,粉笔写当天的水温和气温,字歪着:水温二十六,气温三十四。有时候写二十七,那是上午晒得久。黑板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今日已换水,后面画个勾。勾画得很重,粉笔压出白渣,落在黑板槽里。
往里是强制淋浴。五个喷头,只有最边上两个出水,水是凉的,一开就激得人缩脖子,牙关咬一下才站得住。地上铺着方格瓷砖,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再往里是脚池,水到脚踝,漂白粉味冲得眼睛发酸,走过去脚趾缝发涩,像踩在很细的沙子上。
三、水是绿的
池子二十五米长,浅水区从一米二斜到一米八,深水区两米二。红漆的泳道线掉了半截,剩下的那半截也看不太清。

上午刚换的水是清的,能看见池底排水口的铁篦子。到下午三点,水开始发绿,绿得很慢,先是靠深水那一头,然后漫过来。到四点多,第三条泳道线就模糊了,人在里面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每天下午撒漂白粉。管理员拎一只白袋子,拿长柄勺沿着池边撒,白色的粉末落下去,散成一片白雾,慢慢沉。撒完要等半小时才能下,这半小时里所有人都挤在池边,脚泡在水里,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水声和喇叭里的歌。
四、老秦的哨子
救生员姓秦,五十多岁,皮肤黑得发亮,穿一双蓝色塑料拖鞋,脖子上挂一只铁哨,哨子上拴着红绳。他坐一把高脚椅,椅子后面的遮阳伞是饮料广告,红底白字,有一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老秦一天要吹十几次哨。跳水的吹,池边跑的吹,往深水区去的更吹。他的哨声有两种:短的一下,是提醒;连着两下,是让你上来。有一次一个小伙子从池边助跑跳下去,老秦的哨连着响了三下,声音尖得刺耳,整个池子的人都停了。那个小伙子浮上来,抹了一把脸,老秦站在池边说,你上来。他上来了,老秦没骂他,只指了指墙上那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深水区,须持证。
证是游出来的。从这头到那头,再折回来,中途不许扶边,不许站底,老秦坐在椅子上看,看完给你一张蓝卡片,塑封的,边上打一个孔。有了这张卡,才能别在泳裤腰上下深水。我没有。
五、潜到底
大伟有。他那张卡是去年考的,塑封边上磨毛了,用一根回形针别在裤腰上,游起来在水里晃。他能一口气潜到池底,两米二,脚一蹬就下去,上来的时候手里常攥着东西:一枚硬币,一副只剩一只的泳镜,有一次是一只耳塞。
他说池底的东西都是别人掉的,谁捞到归谁。我们赌一毛钱,赌他能不能一次捞起池底那枚五分的硬币。他下去了,水面上鼓起一小团白,很久没上来,我数到十七,他冒出来,手里捏着那枚硬币,绿得发黑。他把硬币举给我看,我给他一毛。
我也试过。潜到一米八,耳朵开始疼,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顶。我又蹬了一下,看见池底的水泥缝,缝里有一层绿色的东西,还没看清就上来了,鼻子出血,一滴一滴落在池边的瓷砖上。老秦看见了,从他的椅子上下来,让我坐到阴凉处,把头仰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撕一半给我。

他说,别捏着鼻子往下扎,气从耳朵走。那年我十四岁,没听懂,点了点头。
六、门外的冰棍
铁栅门外有个老太太卖冰棍。一只白色泡沫箱,箱盖上盖一条小棉被,棉被的边角磨破了,露出棉絮。绿豆的五毛,奶油的六毛。钱从铁栅门的缝里递出去,冰棍从缝里递进来。她的指甲很短,手指上有冻出来的红。
冰棍纸很薄,一撕就粘在手心,得用牙咬开。绿豆的冰棍吃到一半会软,甜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手腕上的存衣牌上,把橡皮筋泡得更勒。
喇叭挂在更衣室门口的杆子上,下午常放歌,也用来找人:某某小朋友,家长在门口等你。声音在池面上散开,带一点回声。有一次念的是我的名字。我爬到池边,看见我妈站在铁栅门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我的作业本。她隔着栅门说,写完了再游。我把本子接过来,放在湿的池台上,纸角马上洇了一圈。

七、清场
六点清场。老秦站起来,吹三声长哨,然后沿着池边慢慢走一圈,看还有没有人赖在水里。总有人不肯上来,抱着池边的排水沟不动。老秦走到他跟前,也不说话,就站着。站到那人自己上来。
人走空了以后,池面平下来,浮着一层灰白的东西,是漂白粉和汗。水面上的光变成橙色的,池壁上的水痕一层一层,像谁用尺子画过。更衣室的钩子上还挂着两条毛巾,风一过,摆一下。
八、抽干
八月三十一号是最后一天。第二天我路过,铁栅门关着,门里一台抽水泵在响,一根灰色的水管从池边垂下去。水一天一天往下走,池壁上一圈黄印子露出来,正好到膝盖那高度。
第三天,池底露出来了。剩的东西不多:一只塑料拖鞋,一枚硬币,一把梳子,还有几绺头发粘在排水口的铁篦子上。浅水区的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池边一直裂到中间,缝里长出一丛草,绿的,长得很精神。
十一月我再路过,铁栅门焊死了,售票窗口用一块铁皮从里面钉住,钉子上挂着锈水。池子里落了一层梧桐叶,风一吹,叶子在池底打转,转不出去。门里那块牌子还在,蓝底白字,漆掉了一半,只剩两个数字还清楚。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手从门缝里伸进去,够到门内那截水泥台。台面上还嵌着半块绿瓷砖,边角磨圆了。够不到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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