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别沾水
十一月二号早上七点四十,我在楼道里掏手机看时间,手指一滑,它从掌心翻出去,在水泥台阶的棱上磕了一下,面朝下趴着。
拾起来,屏上四道缝,从左上角散开,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冰花。触屏还能用,只是一道缝正好横在指纹的位置,按三次能解开一次。我用袖口擦了擦,玻璃碴子扎进袖子的绒里,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下楼的时候天是灰的,昨夜落过一点雨,砖缝里存着水,脚踩上去吱一声。手机在手里亮着,那道缝把屏幕上的时间切成两半,七点四十三,看着像两个七点四十三。
一
菜市场西头那条街,三家修手机的。最东边一家门脸大,玻璃上贴一张红纸,写着高价回收;中间那家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上挂了把新锁;最西边这家门是玻璃的,贴满贴纸,换屏、贴膜、换电池、解锁、数据恢复,一层压一层,边角都翘起来了。

推门进去,一股味道先出来,是锡焊的松香混着灰尘,还有一点塑料被烤热的甜味。屋里不到十平米,靠墙一张一米二长的柜台,台面上铺绿色切割垫,垫子上全是刀划的印子,横横竖竖,密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台灯是夹在柜台边上的,灯头压得很低,光聚成一小团,照着一只铁皮盒。盒里分九格,装着不同型号的螺丝,最小的那种比米粒还短。旁边一台热风枪,电源线接缝处缠着黄胶带,胶带已经发黑。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一沓拆下来的旧屏,有的角碎了,有的还亮着,亮的那几块屏幕上停着别人的时间、别人的未读消息。
柜台角上有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泡着几块主板,液体是浅黄的,一股酒精味。盒子边上贴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着三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九月。
老板姓吴,三十七八岁,穿深灰夹克,袖口挽到小臂。他右手食指的指肚是白的,起了一层薄皮,像在水里泡久了。他接过手机,没急着看,先把台灯扭过来,用指甲顺着裂缝划了一道,从最上面那道划到边。

他说外屏碎了,内屏没漏液。换外屏一百二,得送出去压,明天上午取;换总成三百八,现做,一个小时。
我问差别在哪。他说外屏就是那层玻璃,内屏是能亮能摸的那一层。玻璃碎了底下还好,就只换玻璃,最划算,只是要用压屏机,他没有,得送到隔壁街老李那儿。总成是整块屏一起换,快,贵,颜色还可能偏一点。
我说那就等。他说行,先把机子拆开看看边框有没有变形,变形了压也压不严。
他先关机,拿取卡针把卡托顶出来,卡用一小块胶带粘在柜台边上,粘得很正。拆下来的螺丝吸在一块圆磁铁上,一颗一颗摆成一个圈,像钟面上的点。热风枪沿边框吹,吹到烫手,再用一片薄塑料顺着缝撬,撬一下停一下,抬手用气吹吹一下。缝里出来的是灰,还有饼干渣,一根头发。
靠门那张矮凳上坐着学徒小周,十九岁,负责烤边框。他不说话,左手戴一只棉手套,右手食指侧面有一个亮的水泡。他自己说出来的,说昨天烤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里屋挂着布帘,帘子后面有个小孩在写作业,隔一会儿喊一声爸,这个字怎么写。吴老板头也不抬,说左边一个走之,先写里头。
二
我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凳子少一根横撑,坐上去要往左偏一点,不然晃。
来的人不断。第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女人,拿一只翻盖的老人机,说充一晚上只能打两个电话。吴老板接过来掂了掂,说电池鼓了,后盖都被顶起来一点。她问多少钱。他说三十五。她问能不能便宜点。他说这个价没水。她掏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得很慢。
第二个是穿校服的女孩,来取手机。吴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屏保是一条黄狗,趴在瓷砖上,舌头伸出来。女孩当场打开相册往下翻,翻了三下,抬头说谢谢,声音很小,把手机贴在胸口就出去了。
第三个是个男人,进门就问能不能把照片弄出来,说机子进了水,开不了机。吴老板说概率一半一半,先放这儿,下午给话。男人站着没走,又说里面有一千多张照片。吴老板说知道,我尽量。男人才把机子放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中间吴老板给老李打电话,说有一块屏,四点前要。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一串数字。他挂了说,老李今天压了十七块,得排队。
十一点,隔壁卖干货的端来一碗豆腐脑,放在柜台上,说凉的,你吃。吴老板说等会儿。那碗豆腐脑一直放到十一点四十,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才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去接一个电话。
他拆到一半停住了,把手机侧过来对着台灯,说你看这儿。我凑过去,边框被他撬得有一点翘,对着光,中间能看见一条极细的缝,比头发还细。
他说边框变形了,装回去压不严,会有条缝。要么就这样装,缝留着,进灰,但不影响用;要么他垫一层双面胶,能贴合一点,防水就更差了。他说你自己定,我不替你定。
我说垫吧。他从抽屉里撕一条黑色的胶,宽度正好跟边框一样,用镊子一点一点压进去,压到拐角的时候把镊子反过来用尾巴顶。压完了,他用指甲沿边刮了一圈,把多余的胶刮掉。

十二点,他从帘子后面端出一盒饭,站着吃,两口饭看一眼柜台。土豆炖豆角,油在米饭上汪着一小片。小周也吃,坐在矮凳上,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还在烤一块边框。
三
三点十分我回去。屏已经装好了,那块旧屏放在柜台上,四道缝还在,像一张被拆下来的脸,看了四年,忽然不认识了。
新屏亮起来,颜色比原来冷一点,白的地方发青。他说这批屏都这样,用两天眼睛就习惯了。我说行。
一百二。我给他一百五,他找我三十,从围裙兜里掏出来,零钱是一卷的,用皮筋捆着,解皮筋的时候用牙咬了一下。
他写收据,复写纸垫在下面,笔是蓝色的,写到屏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把纸戳出一个小点。上面写着日期、机型、一百二、保修三个月。他把上面那张撕下来给我,下面那张塞进一个铁夹子,夹子里已经有一沓,最上面那张的边缘发黄。

贴膜是送的。他先用除尘贴在屏上粘了三遍,撕开膜,对齐,用刮板从中间往外推。右下角留了一个气泡,米粒大。他用指甲推,推了两下没推动,说这个位置不碍事,过两天自己就没了。我说没事。
我把手机装回裤兜。他忽然说,壳子换一个吧,这个角都豁了,再摔一次还是这个角先着地。我说下次。他说下次拿来我给你留一个。
出门的时候,他把柜台上那堆碎玻璃用硬纸片刮到一起,倒进铁盒,哗啦一声。声音很脆,像一小把冰倒在铁皮上。
走到街口,我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三点二十六。那道缝没有了,屏幕干净得有点陌生,四边都完整。我隔着裤子摸了一下兜,确认它还在。
三天别沾水,别压。这句话我记住了。回家洗手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离水龙头半米远,水开大了溅过来两滴,我又往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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