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了一公分

十一月二号早上六点五十，我站在体检中心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捏着单位发的那张体检单。单子对折过两次，边角已经起毛，空腹两个字印在最上面，红得有点刺眼。

电梯口贴着一张白纸，打印的字：先做空腹项目，抽血、彩超。纸的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添了一句，彩超要憋尿，先喝水。字很小，挤在边上，笔尖在纸面划破了一个小口子。

抽血窗口前排了十九个人。取号机吐出一张窄纸条，上面是零二三。前面那个穿藏青夹克的男人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段很白的胳膊，跟脸上的颜色不一样，像两个人的。

护士三十来岁，白大褂袖口卷着，说话很快。她拍我手背，拍了两下，说这条细，换右手。橡皮带勒上去，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一点，像一条藏得不太深的蚯蚓。

一共七管。管子颜色不一样，紫的黄的蓝的，她一根一根换，换的时候管子碰着管子，声音很轻，像谁在数零钱。抽到第五管，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跑到了耳朵里。

走廊边上一只黄色垃圾桶，盖子用脚一踩就开，松开就合，合的时候啪一声。棉签要扔在那里，我踩了一次，没踩到底，盖子抖了两下又合上了，第二次才扔进去。

她说按住，别揉。我按着棉签走到走廊尽头，靠墙站着。走廊很长，地砖是浅灰的，刚拖过，还留着水痕，水痕的形状像一张没铺平的纸。

量血压在隔壁。第一次一百四十二，九十二。年轻的女护士看了一眼，说坐五分钟再量一遍。我在连排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会往下沉一点，起身的时候又弹回来，弹得人一晃。

五分钟里，我看对面墙上贴的宣传画。画上的人笑着跑步，下面一行字，说每周至少运动一百五十分钟。我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五分钟还没到。

再量，一百三十，八十四。她说这个还行，刚才可能是走急了。我说我上楼是走楼梯的。她笑了一下，说那怪楼梯。

量身高的机器在拐角，一个铁架子，顶上横着一根压杆。脱鞋站上去，杆子落到头顶，机器吐出一张小纸条：一米七一。

我站在那儿，把纸条看了两遍。三年前单位体检，我是一米七二。前年是，去年也是。这一公分不知道是哪一年少的，也没有人告诉过我。

称体重的时候，我把口袋里的钥匙和手机掏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七十点四公斤。钥匙摆得很齐，边缘对着边缘，像怕它滚下去。

二楼东头是彩超。门口十几个人，一排蓝椅子坐满了，走道上有人端着纸杯来回走，一口一口喝，喝完去饮水机再接。饮水机出热水很慢，接一杯要等二十几秒。

我也去接了两杯。水有点烫，纸杯软下去，捏着的地方凹进一个坑，像被谁按了一下。喝到第二杯，肚子胀，站着比坐着舒服。

前面一个老太太替她老伴排队，排了很久，手里攥着两张单子，两张对着看，看了三遍还是分不清哪张是谁的。她问护士，护士说看名字。她说字太小。

我帮她看了一眼，把有张字的那张递过去。她说了三声谢谢，一声比一声轻。

轮到我，已经九点四十。屋里拉着窗帘，只有屏幕亮着。医生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说话不看人，只看屏幕。耦合剂是凉的，探头压下去，她说吸气，憋住。

她在我左侧脖子上停了一会儿，来回推了两次。然后说，甲状腺有个小结节，零点六乘零点四，三类，这个岁数都有，半年查一次。

我说去年没有。她说去年可能太小，没报。说完就翻下一页，探头挪到肚子上，问，早饭没吃吧。我说没吃。

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脖子上那点耦合剂还没擦干净，凉得很清楚。

内科是个男医生，头发白了一半，手很干。他让我躺下，按肚子，按到右边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他说疼吗，我说有点胀。他说肝在那边，没事。

他摸我脖子，让我咽口水。我咽了两次，他又摸了一遍，说没事儿，下一个。

眼科在走廊中段，一张桌子，桌上一台机器，像个小望远镜。下巴搁在托上，额头抵住横条，里面有一小块红房子，在很远的地方，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医生说看，我就看，看的时候不敢眨眼。

视力表挂在对面墙上，最后一行小得只剩几个黑点。一块白塑料板遮住左眼，先遮反了，医生隔着桌子说，另一只。右眼看到第五行，左眼看到第四行，念到第八个符号我犹豫了一下，念成了上。

耳鼻喉的医生拿一个小电筒，让我张嘴说啊，又照了照鼻子。他问晚上打不打呼噜，我说不知道，睡得沉。他说那就不填了。他说话的时候头一直没抬起来，笔在单子上走，走得很快。

心电图在走廊最里面。三张小床，用布帘隔开，帘子只拉到一半。躺下去，胸口贴了六个夹子，凉的，夹上去那一下人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绷得肩膀都离了床。

机器在旁边沙沙地走纸。女医生盯着纸，撕下来，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两道线，没说话。我问正常吗，她说等报告。

抽完血才发早饭。一个纸袋，两个小面包，一盒奶。我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吃，面包很甜，甜得有点假。旁边一个男人把奶一口喝完，捏扁盒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扔进了。

旁边坐的一个男人把第二个面包揣进了外套内兜，纸袋折了两折，压平了塞在口袋边上。他说孙子爱吃这个，中午接孩子放学给他。说完低头看自己的单子，看了一会儿，又把单子折起来，也揣进了那个兜。

十点半，项目全做完。出口的自助机刷身份证，报告吐出来，纸还是温的。一共四页，右上角钉了一个钉。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第一页是名字和编号，第二页是血，第三页是尿，第四页是结论。结论一共七行，六行写着正常，第七行写着尿酸四百六十八，参考值上限四百二。

去年那份报告，我只看了前两页，第三页没翻，就塞进抽屉了。今年这一行比去年长，后面还跟着一句，建议低嘌呤饮食，三个月复查。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门口发单子，说尿酸高少喝汤少喝酒。我接了一张，折成四折，放进外套口袋。走了两步，又觉得该看一眼，掏出来看了一半，又折回去。

下楼时碰见同事老邵，他五十三，刚做完，正把外套往身上套。他问我怎么样，我说多了一行。他说他也多了一行，血脂，去年就有，一直没管。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挺轻松。

我们在大门口分开。他往东，我往西。走了二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没动，低头看报告，一只手把纸举得离眼睛很近。

中午回家，我把四页报告在桌上摊平，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两遍。抹完，从抽屉里翻出去年那份，两张并在一起，边对着边。

去年那张的钉角已经锈了，纸边发黄，指头一碰就软。我把今年这张放在上面，折成三折，塞进抽屉的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前年的、大前年的，都是一样四页，一样折三折。最上面这张的折痕还很硬，压着下面几张，压出一道很浅的印子。

我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听见里面那摞纸滑了一下，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