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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期之前

2026-10-20 11:31:55
十一点四十到凌晨三点五十,我在路口便利店坐了四个多小时。夜班店员小何二十二岁,白天睡到十一点,为专升本攒学费,一小时十八块。代驾多要一勺汤,姑娘买一包纸巾,橘猫每天两点来喝半勺汤。凌晨的店不关门,也不劝人。...

十一点四十,我从写字楼出来,风把楼下那面旗子吹得贴住了旗杆。路口拐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箱白得有点刺眼,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里头有人影晃过去,又晃回来。推门进去,冷气一下贴到脸上,混着关东煮的汤味,还有拖把没干透的那股潮味。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年轻人,围裙洗得发白,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店不大,三排货架,一列冷柜,收银台左边是关东煮的锅,右边是烤肠机。锅里的汤在咕嘟,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敲桌子。烤肠机的滚筒慢慢转,两根肠转上去,一根转下来。日光灯管有一支接触不太好,隔一会儿闪一下,闪的时候整排饮料瓶的影子都跟着动。

收银台侧面贴着一张 A4 纸,手写的,圆珠笔字:二十三点换汤,两点上货,临期提前一小时贴黄标。字不算好看,横平竖直,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印子。纸的右下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补过,胶带已经发黄,边上起了毛。

我拿了两个饭团,一个梅菜扣肉,一个金枪鱼。包装上贴着黄标,七折,标签纸上印着日期,保质期到今天二十四点。年轻人扫了一下码,抬头说,这个到零点,还剩二十分钟,我给你热一下吧。我说不用了。他已经把饭团塞进微波炉,按了四十秒,说,热一下好吃,凉的米是硬的。微波炉嗡嗡转,数字跳到零,响了一声。他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还替我把封口折了一道。

我问他,又上到这么晚。他说他是夜班,白天睡。我说我问的是你,他说哦,他以为我问他是不是也加班。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下面两道青黑很明显。他说他叫小何,二十二,去年从皖北过来。手机架在扫码枪旁边,屏幕亮着,没声音,是一节网课,讲管理的,板书糊成一团。

他说他报了专升本,十月考,白天睡到十一点,起来看两个小时书,做两套题,四点半来店里交接。他妈以为他在写字楼上班,跟人说他坐办公室。他说这也不算骗,也是坐着。就是坐的地方有个监控,正对着,红点一闪一闪,他吃饭的时候会把椅子往旁边挪一点。

一点多,进来一个代驾,四十来岁,反光背心外面套了件旧夹克,折叠电动车停在门外,车头灯还亮着,照在台阶上。他要一碗关东煮,两串萝卜,一个海带结,一瓶最便宜的水。他一边等一边说,今天跑了九单,扣完到手一百八,最后一单是从城东送到西三环,客人喝多了,上车就睡,到了叫不醒。小何把碗端过去,勺子又往锅里伸了一下,多舀了一勺汤。代驾说,你这汤最实在,别家都是白水加料包。小何说,汤不要钱,你多喝点,夜里凉。

代驾吃完,把碗端到台面上,说了一声谢谢,出门把电动车的座垫抖了抖,抖下来一层灰。车灯拐过路口,光扫过玻璃门,屋里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一点半,一个外卖骑手推门进来,头盔没摘,面罩上全是雾。他拿了两瓶水,扫码的时候问,你们这店是不是不关门。小何说不关,除夕也不关,去年除夕他就在这儿,一晚上进来七个人,都是打车路过下来上厕所的。骑手说那挺熬人。小何说习惯了,反正回去也是睡。骑手走的时候把头盔面罩掀起来,露出半张脸,鼻子冻得通红,说了一句走了啊,门还没合上,人已经跨上车了。

两点整,小何从后面仓库拖出三箱货,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刀尖压得很浅,只划破一层,怕划到里头的东西。酸奶一排一排往冷柜里码,生产日期朝外。他蹲下去,把前一天剩的几盒翻出来,看日期,挪到最前排,再把新日期的塞到后面。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看标签,手指一摸就知道哪盒是新的。冷柜的白光打在他手背上,指关节有一层薄薄的茧。

两点一刻,进来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姑娘,头发扎得松,眼睛红着,走到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包纸巾和一瓶水。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扫码扫了两次才对上。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小何说没事,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说,这个牌子的纸软一点。姑娘出门的时候,玻璃门开合,风把门上的水汽刮出一道弧。

两点二十,门口那只橘猫来了。它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来,蹲在门外一个压扁的纸箱上,尾巴绕住自己的前爪,不叫,也不往店里走。小何从锅边舀了半勺汤,倒进一个纸盖里,端到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放下,手抽回来,人就退回门里。猫等他退开才低头,喝得很慢,喝两口抬一次头。小何站在门里看,手还扶着门框,冷气往外跑,他也没关。

三点,他开始拖地。拖把在桶里拧得很干,几乎不滴水,从最里面那排货架往外拖,一道一道压着边。拖到我脚边,他说,抬一下脚。我抬起来,他把拖把头从鞋底下穿过去,来回两下,说,好了。地上留一层薄水,灯光照上去,把货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问他,一晚上得有多少人。他说看天气,晴天十来个人,下雨二三十,都是进来躲雨的,什么都不买,站在门边看手机,他也不赶。他说最难受的是四点,人最困,站着都能睡过去,那时候不靠咖啡,就靠站着,把脚后跟抬起来,再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一小时十八块,夜班有补贴,一个月到手四千三。房租八百,跟人合租,一间朝北的次卧。往家寄一千五。剩下的攒着,学费一年五千八,他已经攒了两个月。他说这些的时候在换小票纸,把用完的纸卷抽出来,新的一卷卡进去,纸头从缝里穿出来,压上盖,撕一下,动作熟得像做过几千遍。

三点二十,他把拖把提到后面洗手池冲,水声很响,冲了一分多钟,回来时手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从临期货架的底层摸出一个饭团,金枪鱼的,日期昨天到期,边角被压了一个坑。他用微波炉热了三十秒,站在收银台后面吃,三口吃完,喝了半杯水。我问他过期的不扔吗。他说扔,店里有规定,一天一清,可他吃不掉那么多,扔了也是扔。他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里,说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

三点五十,我起身。他把两个饭团的袋子递过来,袋子口打了个结,说,哥,路上慢点。我说你也慢点。他说他不慢,他四点四十五下班,骑车回去二十分钟,正好赶上第一班公交从楼下过。他把那张 A4 纸按了按,右下角又翘起来,他从抽屉里撕了一小条胶带,重新粘上,粘完用指甲刮了两下,把气泡刮平。然后他转身,把关东煮的火调小了一格,汤面从翻滚变成微微颤。

出门的时候,风比刚才硬。那只橘猫还蹲在纸箱上,纸盖里的汤已经见了底。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把冷气和汤味一起关在里面。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灯箱还白着,小何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