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手就停
十一月二号下午一点十分,县城汽车站的院子里停着七辆车,六辆是白的,只有最靠西墙那辆是深绿的。挡风玻璃后立一块硬纸牌,红漆写柳树沟三个字,沟字最后一笔拖得长,收尾处洇开一小团。
车是十九座的,车门第一级台阶的橡胶条裂了口,翘起来一截,上车的人都习惯抬一下脚。车厢里常年备两条木头条凳,横在过道,坐满了就是二十五六个人。
售票的是个女人,四十八岁,短发,用一根黑皮筋在脑后扎了一小撮。她坐在发动机盖旁边的位置,膝盖上放一个铁皮钱盒和一本票本。
钱盒是方的,绿漆掉得只剩边角,里面零钱按面额折成几小沓,一块的一沓,五块的一沓,硬币单独搁在盒盖里,晃起来响。
票本是红复写的,边角被手指捻得发毛。她撕票不用尺,两个指头捏住一扯,纸声很脆。撕下来的一张塞给乘客,另一张压在钱盒底下,攒够一把再用皮筋捆起来。

票价十四块,到岔路口下加两块。她收钱时把钱抖一下,对着车窗的光看,看完折起来按面额放进小沓里,动作快得像在数一层层纸。
一
一点十五分,车出站。挡风玻璃下面摆着三样东西: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一块灰抹布,一个装螺丝的铁罐。铁罐盖子上焊了个把手,是司机自己弄的。
司机姓吕,五十三岁,跑这条线二十六年。他开车时左手握在方向盘九点钟的位置,右手搁在档杆上,手掌朝下,像搭着什么东西。
出县城要过一段省道,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秸秆打成方捆堆在田头,白霜化了一半,捆上湿出一道深色。车窗不能关严,关严了玻璃上全是雾,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风就从小腿往上灌。
车走了三公里,路边有人招手。一个老太太,脚边两个蛇皮袋。吕师傅踩了刹车,车还没停稳,售票的女人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老太太拎上来的是白菜,两棵,用草绳捆着,外面裹了一层旧报纸。她说去镇上给闺女送,闺女刚生了孩子,出不了门。她把白菜塞在座位底下,坐下时膝盖顶着前排靠背,两只手还扶着袋子。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红薯,有人提一箱鸡蛋,箱子上剪了洞透气。有个男人拎着一只活鸡,鸡装在编织袋里,只露出头,一路没叫,眼睛睁着。
东西放不上架子,就搁在过道。售票的女人过一会儿就把它往里挪一挪,挪的时候不说一句话,像顺手扶正一个歪了的东西。
车顶上还捆着东西:一捆扫帚,一把铁锹,一个蓝塑料桶。桶里装着上半桶水,拐弯的时候水在桶里晃,晃到桶壁上,声音闷闷的,从车顶传下来。
前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膝盖上放一个白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片子,袋子口露出医院的一角蓝色。他是去县医院复查回来的。

售票的女人问了一句,他说没事,大夫让半年再来。她点点头,把票撕给他,没再问。这条线上的人,问到这里就够了。
再往后两排有个女人晕车,脸朝着窗,手撑着前排靠背。售票的女人从票本后面抽出两个折好的塑料袋递过去,一个套一个,说吐了这个扔了还有那个。女人接了,说不用了,忍忍就到了。
车到半路,有个中学生上来,穿校服,书包横在腿上。他掏出手机要扫码。售票的女人从钱盒下面抽出一张纸,让他自己写名字和钱数。
她说码是儿子的,钱到儿子手机上,她看不着,怕漏。所以扫码的都得在本子上记一笔,晚上回去对。本子上密密麻麻,字有好几种,有几个人不会写名字,就画个圈,圈里点一个点。
二
过了第二个岔口,路窄了一半,柏油变成水泥,水泥板之间有一指宽的缝,车轮压过去咯一声,隔几块又咯一声。

售票的女人开始报站。她报的不是站名,是人名和方位:老槐树底下、砖厂后面、二队的水塔、谁家院墙外头那棵核桃树。全车人都听得懂。
有人问她还跑几年。她说跑到车不让跑为止。这人说你这车还能跑几年,她说不知道,去年就说要换新车,换了新车座位多,门槛低,可是新车不兴在路边停。
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要下,孩子睡着了,她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提袋子,腾不出手开门。旁边一个男人先下去,把袋子接过去放在地上,再伸手接孩子。
车开出去十几米,售票的女人还从后窗看,看那女人有没有把袋子提起来。她说前年有个人把袋子忘在车上,追了两里地,追上来时车都到下一个村了。
两点十分,车到柳树沟的岔路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摆着两条石凳,凳面上落着几片干了的槐树叶。三个人在这里下,其中一个老太太的行李在车顶。

吕师傅下来解绳子。尼龙绳捆了三圈,绳头磨散了,他解的时候用牙咬住一头,两手往外掰。行李是个旧木箱,箱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的钉子有一半是新的。
他问这是谁家的。老太太说是她娘家兄弟的,人没了,箱子拉回来放着。吕师傅没往下问,把箱子放地上,绳子重新缠好塞进车头的工具箱,箱盖是活动的,一按就陷下去。
车拐进岔路,往里又开了一公里多。土路,两边是杨树,叶子掉完了,剩下枝子。这条路是给一个人开的——有个老头在路口招手,他家在里头,走上来要二十分钟。
土路上没法掉头,到门口得倒出来。吕师傅让售票的女人下去看着后面,她站在车尾,一只手举起来,往左往右地摆,鞋跟陷进土里,走一步退半步。
老头下车,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数了十六块。售票的女人说十四。他说多两块是土路的。她说不用,这路我们天天走。他把钱硬塞进她手里,转身推开了院门。

她把那两块钱夹在票本里,夹得很平,合上本子按了一下。
三
三点二十,车到终点。终点是一片空地,边上有个水泥台子,台子上摆着几个卖苹果的筐,筐底垫着玉米皮。人下完了,吕师傅把车倒着调头,方向打了三把。
台子上卖苹果的老头朝车上喊了一声,说给他捎一箱到县城,放车站他侄子来取。售票的女人说搬上来。老头把纸箱从台子上抱下来,箱口用红塑料绳十字捆着,绳结打得很紧,她掂了一下,说二十斤有吧。老头说十八。
售票的女人拿一把短柄笤帚,从后往前扫。瓜子壳、票根、一个摔碎的鸡蛋壳、半张写着字的纸。她扫成一小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车门口的铁桶里。
最后她弯腰从座位底下捡出一只袜子,小孩的,粉的,只有一只。她捏着看了一会儿,挂在后视镜的杆上,说下次谁来找就给他。
三点四十,车停在空地上等着四点十分回县城。吕师傅把抹布蘸了水擦挡风玻璃,擦到那块红漆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牌子扶正,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抹布拧干搭在车门把手上,风一吹,往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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