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两下还有

一、火苗短了一半

火苗短了一半。平时那圈蓝能舔到壶底，有很轻的呼呼声；这天只有两厘米高，顶尖发黄，壶底坐不到三分钟就起一层黑。

气快没了，判断的办法是摇。灶台下那格柜子塞着米袋和两瓶酱油，挪开，抓住护罩把瓶往外拖，瓶底在瓷砖上磨出一道白印。

十六公斤的空瓶，抱起来要弯腰。摇了摇，里面咣一下，闷的，像半桶水撞在桶壁上。满的时候摇不动，只有液面轻轻一晃，手上是实的。

母亲教过更笨的办法：一盆温水，把瓶坐进去，水没过瓶底两指，别用开水。坐十分钟，火能大一点，把最后一顿做完。红塑料盆里的水一倒进去，瓶底那圈锈就散了，浮起一层黄褐。

等的时候擦瓶身。护罩上的不干胶只剩三个数字看得清，内侧钢印字很小，偏着头对光：二〇一八年十一月。旁边铝环上打的是二〇二三年五月，下次二〇二七年五月。

十分钟后点了火，大了些，还是黄。水烧开，我把火关了。

二、挂历背面的账

厨房门后挂着挂历，二〇二六年的，药房送的。翻到十一月，那一页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

换气的日子。一月十四、三月二、四月十九、五月二十八、七月四、八月十六、十月二，七行，最后一行后面画了个勾。字是我写的，越往后越潦草。

这次三十八天，上一回隔了四十六天。差这几天，大概是立冬后烧水多，孩子回来住了两晚，洗了三次澡。

本子在抽屉最里头，压着过期的保修卡。蓝皮，气站发的，纸边发脆，翻的时候有响声。第一页贴着押金条，两百块，复写纸印的，二〇一九年三月十六号。

手机里存着气站的号，名字就一个字，气。打过去是女的接，背景里有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她问几号楼，我说自己去驮。她说行，来早点，中午卸一车，那时候没人给你充。我说十点前到。她说九点半来正好。

三、绑在后座上

空瓶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垫一块旧毛巾怕磕漆，瓶立着，护罩朝前，一根带铁钩的弹力绳从货架左边绕过去兜住瓶身，再绕一圈，钩子勾在牌照架横杆上。拽两下，绳子嗡一声，瓶子纹丝不动。

小区栏杆抬起来，传达室的人低头看手机。一夜落了法桐叶，车轮压过的地方是湿的，没压过的是脆的。

出城的路，柏油上有几块补丁，比别处高两指。驮着空瓶过第一块，瓶子在绳子里咯一下，往前错半寸，护罩撞到后视镜的杆上。我停车，把绳子又绕了半圈。

四公里二，骑了十七分钟。气站在路右手，蓝铁皮围挡，白漆标语掉了一半。门口水泥地上停着三辆三轮，一辆车斗里放着两只空瓶，瓶口塞着塑料布。

四、垛

空瓶垛在左边，三层，一层二十几个，护罩朝外横着码，从侧面看像一排螺帽。包膜的、没包膜的都有，漆掉的地方露出铁，铁上起一层薄锈，黄里带红，手一抹就下来。

地上画着黄线，线外那堆矮一些，瓶身贴黄纸条，写着重字，是检验过期的，等着送走。

穿蓝大褂的中年人拿粉笔在瓶身上写号，弯一下腰写一位，粉笔头短，捏在指尖上。写完直起身，把粉笔夹到耳朵上。

电子秤的铁盘上放了空瓶，十六点四。他说你这瓶沉，一般的十六，铁厚。显示屏有一块不亮，读数要凑近看，红灯的数字缺一横。

他说充十四点五，一共三十点九，一百一十八。涨价了，上回一百一十二。

登记的本子在窗台上，硬壳，横格纸，前面几页写满了，有的一格挤两个名。他要身份证，我没带，报了号他抄，写到中间一位停了一下，问是七还是九。抄完让我自己看，有一个数字他写反了，用笔尖划掉，在旁边重写。

还有一栏是用气地址。我写某某路某号三单元五零二，他把单元写成单园，我没说。小票是复写纸的，两联，第二联给我，纸是热的，捏着有点软。

五、充装

充装间在铁栅栏里头，链子没锁，只是搭着。里面卧着两个大储罐，白的，漆皮一块块翘起，像晒伤的皮肤，罐身上的表指针在绿区。

充装用的是自动秤，瓶子放上去，软管接头咔一下卡住角阀，气进去的时候瓶子轻轻抖，抖得很细，像有人扶着它晃，抖一阵，停一下，再抖。

充完一瓶，角阀拧紧，套塑料帽，贴一张二维码标签。白底黑字，印着充装日期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九日。他贴的时候用拇指从中间往两边抹，怕起泡。

气味很冲。加臭剂的味道，像臭鸡蛋，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风从储罐那边过来，一阵一阵。我站到下风口，又觉得不对，挪到侧面。

墙上贴着一张液化石油气安全使用须知，第九条说胶管要用管卡固定，长度不超过两米，两年换一次；第十条说不能倒残液，不能加热钢瓶，不能卧放。旁边一张红字，四个大字，严禁倒残液。

我问残液怎么办。他说你拿回来，我们抽，别自己倒，倒在下水道里，一点火就上来了。说这话时没抬头，手上缠着一卷生料带。

缴费在窗台上，二维码贴在玻璃上，扫完给一张机打收据，字发灰，最后一行印着当日有效。

六、回来的路

重瓶抱上车比空瓶难。三十点九公斤，得先靠在后轮上，人蹲下去，两手扣住护罩，腰直着往上提，提到货架高度再用膝盖顶一下。

这次绕了三圈绳。绳子压住瓶身中段，钩子勾紧，拽的时候发出很短的嗡，然后就不动了。我在两侧各推一下，瓶身跟着车晃了半个来回，停住。

回去是下坡，十几度，驮着三十公斤，刹车要早捏。捏后刹，车尾沉下去，瓶子往后坠，绳子绷得直，能看见纹路被拉开。

三楼，四十六级台阶。抱到二楼半的窗台歇了一次，窗台上是别人家的两盆花，一盆绿萝叶子尖发黄，盆底垫着剪开的油桶。瓶子放在脚边，我靠墙喘，能听见瓶里液面轻轻晃。

七、管和阀

换瓶之前先看管。橡胶管是黑的，表面一层白，滑石粉，手一摸就掉。管上印着喷码，二〇二四年三月，一米五长，中间垂一个弯，弯的地方比别处软，一捏就瘪。

靠近灶那一头，离接头三指的地方有一道细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对着窗户的光才看见一条发亮的线，用指甲掰开一点，里面是白的。

管卡是螺丝的那种，十字螺丝锈了，螺丝刀的尖在槽里打滑。刀柄上缠着黑胶布，三层，最外那层翘了边。

先关角阀，顺时针拧到不动。拆管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咝，很短，然后没了。接头里有一小圈黑色的粉。

新管是去年买的，塞在抽屉最里的塑料袋里，落了灰。剪到一米四，剪之前在剪口缠一圈透明胶，这样不散，剪口是齐的。

插到底，往外拽一下，拽不动才对。管卡套上拧紧，拧到管子有一点被压进去，不能压断。减压阀用了六年，摇一摇里面有响，是膜片松了，一起换，四十五块。

试漏用洗洁精兑水，旧牙刷蘸着刷在角阀和接头上，等一分钟看有没有泡。第一个接头起了个很小的泡，我心里一沉，凑近看是牙刷上的泡沫，抹掉再等，没有再起。

八、蓝的

开角阀，逆时针，两圈半。气进去的时候有一声，不响，像远处有人开了水龙头。停手，别开太满。

点火，先按下，往左旋，哒哒哒三下才着。火苗是蓝的，根部有一圈很短的黄，长度四厘米。

烧一壶水。壶底的水珠一会儿就没了，壶身先响细的沙沙，后来变闷。气不足的时候水开得慢，响得也虚。

壶盖响起来时我把火关小，火苗缩到两厘米，还是蓝的。

挂历背面写了一个十一月九日。笔没水，描了两遍才看清。上一行十月二后面那个勾，我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这一行后面也画了一个。

空瓶放在门口，护罩朝外，明天有人来收。护罩里塞着垫瓶底的旧报纸，抽出来抖了抖，纸是二〇二三年的，上面一半是卖房的广告，一半是天气预报。

旧管剪成两截，一截扔了，一截留着，一米长，以后可以捆东西。滑石粉蹭在手上，白的，洗手的时候滑。

手上还有加臭剂的味道，洗了两遍还有一点，凑近才闻得到。我拿那块旧毛巾擦手，毛巾上留了一道黑印，是瓶底的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