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个水

天还没亮透，粮站铁门里的灯先亮了。两盏，一盏在门房上头，一盏在磅房侧面，光落在水泥地上是两块发黄的圆。

我们从县东过来，二十七公里。三轮车斗里码了十二袋稻子，袋口用塑料绳扎成两个耳朵，绳子是去年捆化肥剩下的，红一段白一段。夜里落了露水，麻袋外层洇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摸上去凉手。

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辆车。手扶、三轮、小货车，一辆挨一辆，车头灯只开一半，怕晃着前面的人。有人蹲在车边吃包子，热气从指缝里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门卫拿一沓硬纸板出来，是裁开的包装箱，边上还带着瓦楞。圆珠笔在上面写号，一张一个。我们的号是三十七。

舅舅把纸板夹在车把和车斗的缝里，说还早，能眯一会儿。他没眯，蹲在车轮边抽烟，眼睛一直看铁门。

等的时候，前面几辆车上的人在聊产量。有人说今年雨水勤，稻子灌浆灌得满，就是一亩少打了三十斤；有人说西边乡里倒伏了一片，收割机进不去，人工割的，一亩多花了六十块。这些话说完就散了，没人接，各自回去看自己的车斗，把袋口再拽一拽。

一管稻子

六点十分，铁门开了半扇。先放前五辆，一辆一辆往里挪。挪到验质的地方，人下车，把后挡板放下来。

验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蓝袖套，袖套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印。他手里一根铁管，一米二长，一头是尖的，管身上开着一条槽。这东西叫扦样器。

他走到车边，不问话，也不看人，挑一袋，把铁管从袋口斜着插进去，插到底，转半圈，抽出来。槽里带出一条稻子，像从哪儿挖出来的一小截芯。

他把那条稻子倒在手心，先看，再用嘴吹一下，把轻的秕的吹走，剩下的沉在掌心，黄得发亮。

然后拈一颗放进嘴里，咬。

咔。

脆的是干，闷的是潮。这个动作他一天要做几百次，咬完不说话，手往下一辆车一挥。

我们前面那辆车被扦了三处。袋口解开，他从中间挑、从底下挑，还翻了一袋看麻袋内壁有没有返潮的水痕。车主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裤缝上蹭，蹭了又蹭，最后说了一句，都是新晒的。验质的人只嗯了一声。

有一袋被单独挑了出来。他捏着袋角提起来，袋底的颜色比别处深，手摸上去有一层潮。这袋不算，他说。车主说就靠墙放了一夜。他说，靠墙的都不行。那袋被挪到一边，单独过秤，单子另开一张。

十四个水

门房窗口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摆一台铁皮盒似的水分仪，顶上有个漏斗。

他抓一把稻子倒进漏斗，把压杆压下去，等三秒，数字跳出来。

十四点八。

后面排着的人都伸脖子看那三个数。数字小，从侧面看不清，但看得清他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就是拿笔在本子上写。

超了，他说。

标准是十四个水。超一个水，每一百斤扣一斤半，不足一个水按比例算。

我在旁边心算：超零点八，一千二百斤，扣二十四斤。

舅舅说，再晒两天就干了。

验质的人把笔帽按上，说，晒两天，少说掉四十斤。

这句话说完，舅舅就不吭声了。四十斤比二十四斤多，这个账不用算第二遍。日头底下摊开晒，水分掉得快，掉的还有分量；拉到这儿扣，扣的是二十四斤的价钱。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手一挥，说，过吧。

后面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听说自己的稻子十四个六，声音就大了。他说拉回去自己晒，晒干了再来。他爹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隔着车窗说，来回一趟油钱多少，你算算。

年轻人算了两分钟，把后挡板扣回去了。

杂质另算。仓库门口的旧风车摇起来呼哒呼哒，秕谷和碎草从侧面被吹出去，落在墙根积成一小堆，颜色比稻子浅，像谁把米糠倒在那儿忘了收。超过百分之一才扣，我们的没超，验质的人在本子上写了个一，就算完了。

摇风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粮站临时雇的，一天一百二。他摇得匀，不快不慢，摇一阵就停下来，把手伸到出料口底下接一把，摊在掌心看净不净，再接着摇。风车底下垫着一块胶皮，怕震得水泥地裂。

毛重和皮重

地磅在院子当中，一块铁板，四周焊着挡边，车开上去会响一声闷响。

磅房的窗口只有两只手那么大，里头坐个女的，面前一台显示屏，红字跳。

九百八十三，她念。

毛重九百八十三公斤。车牌、号牌、毛重，她在单子上写一遍，撕下来一张递出来。三联单，底下垫着复写纸，字是蓝的，用力小了就印不透。

卸货在六号仓。仓门一开，一股热气扑出来，是稻子自己捂出来的那种温。输送带在门里，皮带往上走，人把麻袋抱起来，袋口对准漏斗，一松手，稻子哗地下去，声音是沙的，不是脆的。

灰扬起来。所有人的口罩外面很快蒙上一层白，眉毛也是白的。有人拿一条湿毛巾捂在鼻子上，捂一会儿就得拿下来抖一抖。

仓里已经堆成一座山，坡很陡，脚踩上去陷到小腿。两个人在上头平仓，拿木耙往下推，稻子从坡上滑下去，滑出一道一道的沟。

十二袋，卸了不到十五分钟。车斗空了，能看见底的铁皮，有几处锈成了片，还有几根断掉的稻穗卡在缝里。

管仓的是个女的，站在门边，手里一本卷了边的簿子。每倒空两袋，她就在上面划一道，划完抬头看一眼车斗，怕你少倒。她不说多余的话，只在你把最后一袋摔下去的时候说，袋子拿走，别留在仓里。仓里的稻子不能有麻袋毛，一根都不行。

回去过皮重。空车三百八十三公斤。

磅房那个女的这次算得快，九百八十三减三百八十三，净重六百公斤。她把这个数写在原来那张单子的背面，写完用笔杆敲了两下窗台，示意下一位。

单子

结算窗口在办公楼一层，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纸：请出示身份证和售粮卡。

玻璃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个刷卡，一个点钱——不是点钱，是点单子。现在不给现钱了，钱直接打到卡上，说是两三天到。

舅舅把卡从窗口底下递进去。里头刷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单子。

我们前面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签名字的时候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很久，落下去只画出三笔，第四笔歪到框外头。里头的人把单子转过来，指给她看，说这儿，再签一个。她签了第二个，比第一个还歪。

净重六百公斤，扣二十四斤，单价一块二毛九。

一千五百一十七块。

打印机吱吱地吐纸，出来两张。一张留底，一张给卖粮的。签字的地方是一格一格的方框，签完按手印。印泥盒是红的，塑料的，盖子裂了，用透明胶缠着。舅舅按完，拇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红印没全擦掉，留在裤腿上像一小块锈。

他把两张单子对着看了一眼，折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那个口袋已经鼓着了，里面还有上个月的电费单和一张农药的收据。

三亩八分地，打了四千来斤。这一车是一部分，剩下的明天再拉。

空麻袋叠成一摞，十二条，叠得整整齐齐，绳子绕成一把，塞进车斗的角上。车斗空了，开出去的时候颠得厉害，铁皮响。

出大门的时候，门口还排着队。车灯照过来，照在我们空着的车斗上，铁皮反了一下光。

舅舅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把单子又掏出来看。看了一会儿，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去接我递过去的水杯。手上有灰，也有稻子的碎屑，擦过之后还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