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只

十一月九号夜里十点四十，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摘耳环，右手在左耳垂上摸了一下，停住，又摸了一下。

“少一只。”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蹲下去了，一只手撑着洗手台边沿，另一只手在地砖缝里摸。

那对耳环是二〇一七年买的。结婚第三年，她在商场三楼那个银饰柜台前站了很久，一百八十块，坠子是两个小小的圆环套在一起，走起路来会轻轻碰响。她来回走了两趟，第二趟才让售货员拿出来看。售货员说银的戴久了要发黑。她说黑了擦擦就行。

九年了。耳堵换过三回，都是那种小塑料袋装的硅胶粒，一板三对，五块钱。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手电。老式的那种，装两节大电池，一按开关是黄的一团光，落到瓷砖上散成一大片，得贴着地才能照清楚一条缝。

手电的电池不太够了。光照一会儿就发暗，得拿手心拍两下，才又亮起来一点。我不敢一直开着，只在过缝的时候按下去，看清楚了就松开。

我们分了一下工。她翻沙发，我照着。沙发是布艺的，三个人坐的那种，一头有轮子，一头没有，抬起来得两个人一起。挪开半米，地上一道压了很多年的印子，颜色比别处浅，边缘是一层毛絮。

沙发底下有东西。孩子的一支蜡笔，笔尖钝了，纸皮撕开一半；一颗干成硬壳的葡萄；一个黑色发圈，上面缠着两根长头发；三枚一块的硬币；电视遥控器的电池盖，缺了一角。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拨到旁边，拨到发圈的时候停了一下，顺手套在自己手腕上。

“算了。”她说，“一百八的东西，找不着明天再买一对。”

我说找。她说那你找，我先睡了。说完没动，蹲下来，把手机的电筒打开。她的光比我的白，也比我的窄，照在地上只有巴掌大一块，得一下一下地挪。

被子掀开，床单抖。床单一抖就浮起一层很细的灰，在光里看得见，飘一会儿又落回去。枕头挪开，枕套底下有一根她的头发，长的，绕在我手指上，取下来扔进垃圾桶。

洗衣机在阳台上。她怕下午洗衣服的时候掉的，让我把滚筒门打开。那一圈胶皮里侧最容易藏东西。我把手伸进去摸，摸出一枚一块的硬币，一根黑皮筋，还有一团头发，湿的，凉的。没有耳环。洗衣机后面的地漏边上，还有一小堆洗掉的绒毛，像灰色的棉花，扫帚一碰就散了。

厨房的垃圾桶也倒出来了，倒在摊开的旧报纸上，一件一件拨。橘子皮，两个鸡蛋壳，一张快递单，单子上的名字被水洇花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姓。

她说下午回来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发扫到耳朵上，可能就是那会儿挂掉的。

门口的地垫掀起来，底下一层细沙，还有几粒瓜子壳。鞋柜底下用扫帚伸进去扫，扫出来两个瓶盖和一只不成对的袜子。

“会不会掉在外面了。”她说。

我说外面就算了。她说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谁也没往卧室那边走。

孩子起来上厕所，光着脚站在走廊口，眯着眼睛问我们在找什么。她说找妈妈的耳环。孩子哦了一声，说是不是亮亮的那个，然后蹲下来跟着看了一会儿，被我们赶回去睡了。房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又只剩两道手电的光。

她的耳垂上那个洞打了二十多年。刚打那两年发过炎，肿得戴不住，就把茶叶梗折成一小截插在里面通着。后来长好了，可左边这个洞比右边的低一点点，戴坠子的时候会往一边偏，她每次照镜子都要正一下。

她把找到的那一只放在茶几上，正对着灯。银的，有点发乌，坠子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她说对着这个找，才知道要找什么。

我趴在地上，脸离地砖二十公分，顺着踢脚线一寸一寸看。踢脚线和地砖之间的缝里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以前拖地留下的水痕。我看得很慢，眼睛发酸，看一会儿就得眨两下。

楼下有洒水车过去，音乐响了一段，慢慢远了。都十一月了还在洒水，多半是冲洗路面。隔壁关门，很重的一声，门框跟着震了一下。楼道里的暖气立管咕噜一声，像有人咽了口口水。

她一边照一边讲买耳环那天的事。那天商场搞活动，人挤，柜台前面排着队交钱。她排到一半又退出来，在楼梯口的窗户那儿站了十分钟，抽了半支烟。她那几年还抽烟，后来戒了。

站完了还是回去买了。她说那时候觉得一百八挺贵，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售货员拿红绒布擦了一遍才装进小纸盒。

我说现在也不算便宜。她说现在是不心疼了，可也不能就这么丢一只。

我又去摸沙发缝。手指伸进去，碰到硬币、瓜子壳，还有一块硬的东西，抠出来是孩子的一个塑料小人头，脖子那儿断了。

起身的时候，手背碰到椅背上搭着的那件羊毛衫。她下午回来脱在那儿，一直没挂。袖子垂着，袖口的螺纹已经松了，翻着边。

我顺手捏了一下。指头顶到一粒硬的。

就那么一下。我把袖口翻过来，往亮的地方一倒，它掉在手心里，凉的，比我想的要轻。

她过来看，看了两秒，说，居然在这儿。

我们猜它是怎么进去的。她说脱衣服的时候两只手往上一举，袖子从耳朵上刮过去，那时候耳堵其实已经松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耳环捏在指头中间转了一圈，圆环碰着圆环，响了一声。

她把两只都放进那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饼干的花，边角掉了一块漆，盖不严，每次都得垫一张纸巾才扣得上。她把耳堵从一个换到另一个，用指甲按了两下。

她去洗手，说这两天先不戴了，耳堵松，戴着不放心。

我说换一对耳堵不就行了。她说哪有那么小的卖，得去小商品市场，专门跑一趟不值当。

我说抽屉里不是还有一板。她愣了一下，去翻。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塞得很满，一层是各种票据和说明书，一层是旧电池、几支圆珠笔、一个镜腿断了的旧眼镜盒，翻的时候有东西滑到抽屉后面去了，得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才够得着。

真翻出来了，一个小塑料袋，还没拆，五块钱三对。

她剪开袋子，倒在手心里挑，对着灯比大小，剩下四个放回袋子，压在盒子底下。装上一只，按紧。另一只没装，说等明天出门再说。

十一点五十，客厅的灯关了。她躺下的时候翻了个身，说，明天记得提醒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十，我在厨房烧水，听见客厅里“咔”的一声，很轻。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两只手都在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