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栏写软食

二十七路车到底站，还要往东走四百米。柏油路走完是水泥路，两边是收过的玉米地，秸秆堆在垄沟里，白的。康乐老年公寓在路东，三层楼，外墙贴白瓷砖，贴到二层就停了，三层是水泥本色，雨水在上面淌出几道深色的印。

门口一块石头，红漆描的字掉了一半，康字只剩上面一横。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玻璃后面坐一个男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人在跳舞。

来访登记本

登记本摊在窗台上，硬皮，厚厚一本，页角卷起来像干了的菜叶。笔是圆珠笔，拴一根线，线头用透明胶粘在窗框上。

我写：来访人，彭；关系，外孙；事由，探视；时间，十四点一十。

上一行是上个星期日的，字写得很用力，关系那一栏写的是儿子。

男人抬了一下头，说二楼往右，走廊到底。又低下头去。

院子里靠东墙摆两排塑料椅，坐了五个人，腿上盖着毯子，都没说话。一个老头把拐棍横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太阳还没到这边，他们的影子挤在墙根，短短的。

床头卡

楼里铺浅灰色地胶，接缝在门槛那儿起了一点边，走上去黏脚。右手墙上一道黄色的塑料扶手，一米高，我扶了一把，是暖的——暖气管从墙里过。

二楼往右，走廊很长，两边门都开着一条缝。有电视声，有人咳嗽，有一间屋里收音机在唱戏，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间，门关得严，里面有人一下一下地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二零八。门上半截是玻璃，贴一张打印的名字卡，三姨婆的名字，下面一行是护理员，姓杨。

两张床，靠窗那张是她的。另一张空着，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上个月那张床的人走了，母亲在电话里说过一句，没往下说。

墙上贴一张打印的探视时间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下面一行小字写请勿带坚硬食物。窗台上一个玻璃罐头瓶，插着两支塑料花，红的，落了一层薄灰。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藏蓝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膝盖上盖一条红绿格子的旧毛毯。那是家里的，我认得，小时候在她家沙发上见过，四角都磨秃了。

床下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偏了，鞋尖朝里摆着，鞋里塞两团报纸防潮。

她抬头看我，先叫了一声小敏。我说是我。她哦了一声，说眼花了，你妈上个月来我还认错一回。

床尾栏杆上挂着床头卡，硬纸片插在塑料套里。姓名，年龄八十七，入院日期去年三月，护理级别二级。饮食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软食。最下面一行小字，右侧髋关节置换术后，防跌倒。

柜子上有个带盖的塑料杯，里面泡着假牙。旁边搪瓷缸掉了两块瓷，缸底一圈褐色的茶垢。还有一瓶护手霜，我上回带的，瓶底朝天拍两下才挤出一点。

剪指甲

她的手搭在毛毯上，手背薄，青筋鼓着，像冻过又化了的河沟。指甲长了，厚，发黄，边上有一道竖纹。

我问她指甲刀呢。她说没有，护士站有，你去借。别说我剪，说了她们要替我剪，剪得跟没了似的。

护士站的小姑娘给了我一把圆头小剪刀，说用完还回来。剪刀不快，剪下去要使两下劲。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手抖，抖得剪刀跟着走。我捏住她一个指头，剪一下，看一眼。剪到第三个，她说别剪太短，短了穿袜子扎得慌。

剪完十个手指，指甲屑落在毛毯上，白的，我用手指头一粒粒捡进纸巾。

四点多的时候她说这手以前纳鞋底，一天纳一双，纳到夜里两点，针在头发上蹭一下再扎。现在拿不住针了，拿剪子都费劲。

下午的太阳

她问家里暖气来了没有。我说来了，屋里二十二度。她说这边也来了，就是夜里干，嗓子眼像塞了棉花，半夜要起来喝两回水。

又说食堂的菜咸。软食都是泡过的，米饭泡得像浆糊，没魂。她说跟小杨说过一回，小杨说阿姨都这样，牙口不好。她说我牙口不好，我舌头好。

我问表舅来过没有。她说上月来过一趟，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带的香蕉太生，放了一个礼拜，黑了，她让护工扔了。

她说完停了一下，说他也忙。

她又指指对面那张空床，说那位夜里喊妈，喊到十二点，一声一声的。护工进来掖了掖被子，说睡吧，才停。她说她不嫌吵，就是听着睡不着。

三点，太阳挪到床沿上，一条一条的，落在被子上。她说出去坐坐。

轮椅折在墙角，我打开，先踩两边的刹车，把脚踏板翻下来。过门槛要压住后把，把前轮抬起来。第一次我没抬起来，轮子磕在门框上，咚一声，她说不碍事，这门被磕过一百回了。

走廊尽头有个两公分的高差，进门时我提前说了，她两只手抓住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院子东墙根太阳正好。她说这边下午有太阳，屋里那扇窗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晒，手背晒得发红。一个老头拄着拐过来问几点了，她说不带表了。老头说他的表停了，停在四点二十，也不知道是哪天的四点二十。

墙根的塑料椅空着两把，椅面上有人用记号笔写过名字，字被坐得淡了。她指了其中一把说，那是老陈的，上个月还坐那儿跟人下象棋，现在不坐了。

发药

四点，护工推着不锈钢车过来，一个轮子不圆，嗒，嗒。车上摆着小塑料杯，一杯水。

小杨把药倒在她手心，五粒，有一片大的掰成两半。她仰头，含一口水，咽下去，张嘴给我看，说你看，干净了。

她的血压记录本在抽屉里，硬皮，护工每天写一行，日期，数字。上个月有几行数字后面画了个圈，她说圈是高的意思。

柜门里侧贴一张日历，过一天划一道，圆珠笔划到十一月，最后一道划在初九，横着，把整个格子划满。她说划着才知道过了几天，不划就糊涂了。

四点二十，食堂的推车从走廊过，铁桶碰铁桶，一股白菜味。有人喊开饭了，走廊里一下子多出好几个脚步声，拖鞋擦着地胶走。

我说该走了，赶五点半那趟车。她说再坐五分钟。我们就又坐了五分钟，谁也没说话，看着窗外那片玉米地。

起身的时候她从棉袄内兜掏出两包饼干，塞给我，说上次谁带来的，她不吃甜的。我说你留着。她说不吃放着坏了，你拿着。

饼干是那种小圆饼干，塑料包装，边角磨白了。

她送到房门口，扶着门框站住，说下回带你妈来。我说好。

走到走廊拐角我回头，她还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了一下。

登记本上写离开时间，十六点零五。笔没水了，我在纸上描了两遍，纸背透出蓝印。

公交站牌下风大，我把饼干放进包里，撕开一包，里面有一块碎了。我把碎的倒在手心吃了，剩下的折好放回去。

车来的时候天已经发黄，玻璃上有雾。我用手指在雾上划了一道，看见外面那块玉米地一直铺到坡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