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台封了盖

霜下过第三场，坡上的帐篷就拆了。

那顶帐篷是墨绿色的，春天扎在枣树底下，四角压着砖。十月里还支着一口铁锅，早上烧水，白色的烟拉到坡下的渠上才散。这天早上我上去，帐篷没了，只剩一圈砖印和一片踩实的草，草压得发亮，像被石碾子过了一遍。

三十八个蜂箱排在草上，三箱一摞，摞了十二摞，另有两个单放。箱口都堵着纱网，用图钉按在木框上，风一过，网眼鼓一下，瘪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吹气。箱盖上用扁铅笔写着字，一个姓，后面是号，从一到三十八，雨淋过几回，字边上晕着灰。

老吴站在车斗上，正把最后一道绳往车厢的挂钩上绕。他从淮河边上过来，今年是第二年到我们这坡上放蜂。春天我的七亩苹果开花，他放十二箱在园子里，说授粉的钱不用给，给两袋面就行。我没给面，给了他儿子一件旧棉袄。

一、抬箱子不能斜

他看见我，从车斗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来得正好，剩下的得两个人抬。

四月里苹果开花，他把十二箱摆在园子东头，箱口朝东南。他说早上见光早，蜂出巢早，授粉才赶得上。花开七天，蜂在树里钻，腿上糊着两团黄粉，落下来的时候沉得有点歪。花谢了他就把箱搬回坡上，说园子里打过药，蜂不能久待。

蜂箱是杉木的，长四十八，宽三十，高二十六，连脾带蜜四十来斤，重的能有五十。他教我把手扣在箱底的横条底下，两头一齐起，起的时候不能先抬一头。他说脾是吊在框上的，箱一斜，脾就往下坠，坠下去压住一群蜂，压死的那一片，你闻着味都不一样。

我抬第三摞最上面那箱，手背被蜇了一下。针留在皮里，一小点白。他说别挠，从车上摸出半块肥皂，让我蘸水抹上，抹完把肥皂又收回工具袋，那块肥皂已经用得只剩一道弯。

抬到第九箱，我学会了他那个劲：先把箱贴住自己的肚子，让箱沿着身子滑上去，靠腰托住，再走。人走的时候步子要碎，脚后跟先落。他说一箱蜂在里头是活的，你走得稳，它们就不响；你晃，箱里就起一层嗡嗡，像水开了。

一车装了三十七箱，三层，底下垫稻草，箱角与绳之间也塞草，怕勒。绳子四道，前后各一横，中间打个十字。他拽紧了用膝盖顶一顶，听声音，说行了。

装到最后一摞，坡上就剩一箱。那一箱没上摞，单放在枣树底下，箱盖上加了一块砖。我以为是留给我的授粉钱，或者留到下一趟车再拉。

二、三茬蜜，摇了两茬

歇的时候他坐在车斗边上喝水。水是搪瓷缸里的，缸口的漆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黑铁。

他说今年不顺。六月底荆条开花，开得正好，第二天下雨，一下四天，把蜜腺冲了。荆条的花期就那二十来天，冲过去就过去了。三茬蜜只摇了两茬，头一茬杂花，颜色深；第二茬荆条，才是能卖上价的。

我问他今年取了多少。他算给我听：三十八箱，平均一箱四十斤，一千五百来斤。收购价一斤十一块五，零卖二十，可他没工夫零卖，都倒给县城的收购点。转场的车钱一千八，糖四百斤，药和巢础三百多，剩下的，他说不到八千。

他车上有一台摇蜜机，铁皮桶，一次装三张脾，摇把是弯的。取蜜那天他把脾从箱里提出来，先就着箱口抖两下，把蜂抖下去，再用一把割盖刀把上面那层蜡盖削掉。削下来的蜡盖落在盆里，颜色像碎饼干。脾放进桶里摇，头三十圈是沉的，胳膊要使上劲，转到后来就轻了，蜜从桶底的龙头流出来，流得慢，一线一线往下坠，接在桶里声音很闷。

说这些的时候他不叹气，也不笑，就是一句一句往下说，像在报一个已经结完的账。

九月里胡蜂多，一天能打死二三十只。他守在箱口，手里捏一块三合板，看见胡蜂落在巢门踏板上就拍。巢门挡板也是那时候缩到一指宽的，窄了胡蜂进不去，本箱的蜂还能挤着过。他说胡蜂叼走一只蜂，不会走远，就在箱口啃，啃完飞一圈又回来，一天能来几十趟，你不打，它就天天来。

他从车斗角落里摸出一个塑料瓶，一点五升的，标签撕掉了，瓶壁上还留着一圈胶。里面是半瓶蜜，颜色浅得发白。他说这是最后一茬荆条的，别搁冰箱，放阴凉地方，冬天会结一层白砂，别以为是坏了，那是好的。又说这瓶不要钱，你春天给了棉袄。

我问他这回往哪走。他说往南，先去赣北，那边的山乌桕十一月开；再冷一点往南压，采野桂花。他说他这三十八箱蜂，一年要跑三千多公里，最远到过云南。他儿子在县城读初二，一年见他三回。

村里人知道他这儿有蜜，收完玉米那阵子一天来三四拨。一斤二十，有人讲价到十八，他也卖。有人拎着空的可乐瓶来，他先用水涮一遍，拿布擦干才灌，说瓶里剩一点水，蜜就起沫，搁不住一个冬天。

帐篷里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箱装衣服，一台旧收音机，天线上缠着黑胶布。床边一排空蜜桶，桶口朝下扣着，底下垫砖。他说一个人在这坡上住七个月，最怕下雨，一下雨就没事干，躺着听雨打篷布，听久了心里发空，就起来看箱。

三、王台封了盖

车要开的时候，他指着枣树底下那一箱，说这箱给你。

我说我不要，我不会养。

他说你先看看。他把箱盖掀开一条缝，让我蹲下去看。里面是五张脾，颜色发黑，是最老的那种脾，边角上还留着他刮过的痕。往下看，在第二张脾的下沿，垂着三个东西，像花生壳，朝下长着，颜色已经发褐，壳上有细细的纹。

他说这叫王台。蜂要分家，就造台，把新王养在里头。这三个封了盖，封盖到出新王，七天到八天。他算了算日子，说等它们出来，他人已经在赣北了。

我问他为什么留下这箱。他把箱盖轻轻放下，压平，说这群蜂起分蜂热起得晚，天冷了还想着分，带在路上，箱子挤，闷，一乱就完。留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干。巢门挡板留一指，别关死；糖不用喂，脾上有蜜；等开春，你就在箱口看，有蜂进出，就是活了。

我说那这一箱算多少钱。他不接这个话，从裤兜里掏出一支木工用的扁铅笔，又摸出一张揉皱的单子，是饲料厂的送货单，背面空白。他把单子按在车斗上写号码，一笔一笔，写完对了一遍，折两折递给我，说蜜出来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不一定接，在山里信号不好，你别急。

然后他把那块砖从箱盖上搬下来，放进车斗，说砖是压箱盖的，风大，别让它掀了。

车开下坡的时候很慢，刹车一直在响。蜂箱上罩着纱网，逆着光，能看见网上停着几只蜂，几只跟着车走了十几米，又折回来，落在那三十七箱原先的位置上，爬了两圈，飞起来，又落下去。

坡上剩下三十七个方印，草压倒了，一时半会儿立不起来。风把稻草屑吹得到处都是。

我回到枣树底下，把巢门的挡板往外抽了半格，留一指宽。箱子里有声音，很低，不是一只两只的响，是一整团贴着脾的嗡嗡，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台拖拉机在坡背后空转。

我把箱盖压实，砖放回去，又觉得砖太重，改成两块半头砖，一前一后压着。天上有云，太阳薄得像蒙了一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