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票
送水的老赵上六楼,从来不在楼梯口歇。
我们这栋楼没有电梯。一九九三年的房子,水磨石楼梯,靠墙的一侧被几十年的脚底板踩出一道浅坑,宽约一掌,深不到半指。老赵说,走惯了,电梯反而等不起——虽然我们楼也没有电梯。
第一次见他,我十二岁。那年夏天热得不像话,家里的饮水机空了两天,母亲在楼下喊了一嗓子,不到半个钟头,他就扛着桶上来了。蓝布工装的后背整个湿透,颜色比前襟深两个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一把。
桶是十八点九升。这个数字我记了很多年,因为母亲每回打电话都要强调一遍:要大的,别拿小的。她说完还要用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两圈,好像那样话就能拴住。
他上到三楼,会把桶从右肩换到左肩。不是歇,就是换。膝盖微微弯一下,桶底在膝盖骨上磕一声闷响,像敲了一下木头。
五楼再换一次。到六楼就不换了,一口气上来,进门,把桶往饮水机上一墩。桶里的水晃两下,咕嘟一声,很像是谁在里屋叹了口气。

母亲总要给他倒一杯凉白开。他一般是不喝的,说扛着桶喝水,一会儿还得下去,喝了更沉。
只有一年夏天他把杯子接过去了,喝了两口,说,嫂子你这水晾得好,不冰。母亲就记住了。往后一入夏,她上午晾一壶,下午晾一壶,摆在窗台上,用纱布盖着防苍蝇。老赵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那壶水放到傍晚,温吞吞的,母亲自己喝了,第二天再晾。
水票是淡蓝色的小纸片,比邮票大一圈,上面印着“清清饮用水”,右边盖一个红章子,一角五分钱一张。
母亲买票一次买五十张,用橡皮筋捆着,放进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压着一本旧电话簿。电话簿是硬壳的,边角磨白了,里头记的号码有一半已经打不通。
每次送水,她撕一张,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不数,往工装上衣口袋里一塞。那口袋常年鼓鼓囊囊,走路的时候纸片互相摩擦,有细细的响声。

我问过母亲,为什么不一次给完。
她说,一次给完,人家还得记着哪家欠几张,麻烦。她又说,一张一张给,他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一张票不是钱,是一个来回,是一桶水,是有人记着你家饮水机还剩多少。
有一年冬天,对门王阿姨家办喜事,来借票。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借十张,过两天就还。母亲从抽屉里数了十二张,说你多留两张,来客多,水喝得凶。王阿姨推了两下,收下了。过了半个月,她还回来十四张。母亲也没数,直接塞进抽屉。这两家的账,二十年没算清过,谁也没打算算清。
二〇一六年夏天,水站换了老板,装了一台扫码的机器。水票不作数了,要么扫码,要么充卡。
母亲那天拿着票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几张。她说人家不要了,说这是老票,系统里没有。

她把票收进抽屉,没扔。我劝过两回,她说留着也不占地方。
老赵还在送水,只是换了车。原来是二八大杠,后座绑桶,用麻绳捆三圈;现在是电动三轮,车斗里立着六个桶,桶身上贴着二维码,蓝底白字。
他上楼的习惯一点没变。三楼换肩,五楼换肩,六楼不换。
只是不再撕票了。到了门口,他掏出手机,我扫他,或者他扫我。嘀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他眯着眼看一眼,把手机塞回那个口袋。
口袋还是原来那个口袋,只是不鼓了。
今年三月的一个下午,我在楼梯上碰见他。他正把桶放在四楼半的转角,自己坐在台阶上,两条腿伸直,脚后跟着地。
我说,赵师傅歇着呢。
他说,嗯,歇会儿,不着急,就剩这一桶了。
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馒头,一瓶水。馒头是白面的,皮上有几道裂纹,像放久了的那种。

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刚在楼下吃的。又补一句,现在一天送不了几桶了,家家都装净水器。
“装净水器”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有雨。
这话不假。三楼装了,五楼装了,二楼新搬来的小夫妻,装修第一件事就是装。去年一整年,我们单元只剩四家还叫水:我家,对门王阿姨家,五楼的老教师,还有六楼东边那户。老赵的本子上记着这四家,字写得很大,一行一家,后头挂着日子,周一、周四,像一份很小的课程表。
我下楼买烟,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坐着。桶已经挪到膝盖上了,两只手扶着桶沿,像抱一个不太熟的孩子。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桶往肩上一送。那个动作干净得看不出用力,桶像是自己上去的。
那天晚上我问母亲,赵师傅多大了。
母亲想了想,说,比你爸小两岁。你爸今年六十三。

六十一。扛着十八点九公斤,上六楼,一天十几趟,二十多年。
他有个儿子,在东莞,做模具。这话他只说过一次。是有回我在楼下锁车,他站着等我上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儿子发来个视频,厂里新机器,一分钟出两百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了把手机收起来,说,他不回来也好,这边没什么可干的。
我拿笔在纸上算过:一天十趟,一趟六层,一层十八级台阶,一年三百天。算到最后那个数字大得不像真的,我就把纸揉了。算出来也没什么用。他在楼梯上的时候不会想这个。
上个月我回家,看见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开着。那沓淡蓝色的票还在,橡皮筋早就断了,纸边发黄卷起,像被火燎过。
我拿起来数,七张。红章子还清楚,只是“清清饮用水”的“饮”字被磨掉了一半,剩下一个“食”和一个缺了口的“欠”。

母亲进来说,别动,那是留着的。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留着看看。停了一下,又说,你小时候发烧,半夜嚷着要喝水,家里半滴都没有了,我下楼找人,老赵骑车给你送过一回。那时候还是自行车,后座绑着桶,用麻绳捆的,路上颠,洒了小半桶。
这件事我一点都不记得。
她又说,那天他上楼,鞋都没脱,先把桶放到你床边,拿搪瓷缸子舀了半缸,蹲下来一勺一勺喂你。你喝了半缸,翻个身就睡了。他坐在小板凳上,等你睡沉了才走。
我把票还给她。她把票重新码齐,一张一张压平,塞回抽屉,用那本旧电话簿压上。抽屉推进去的时候有一声闷响,跟桶落在饮水机上那一声,是一个声音。
昨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正往车上绑桶,绳子绕两圈,一手压着一手紧。
我说,赵师傅,我妈让我问您,还送不送。
他直起腰,笑了一下,说送,怎么不送。只要还有人要,我就送。
然后他拍了拍车斗里的桶。桶里的水晃了晃,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里头点了盏灯。
我说,那下回还叫您。
他说,行,还是十八点九的。
今天早上我上楼,走到四楼半那个转角,停了一下。台阶边缘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干净,被坐久了,水磨石的纹路都磨没了,摸上去是温的——虽然太阳根本照不到这里。
我站了一会儿,接着往上走。三楼换肩,五楼换肩,六楼没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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