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斤二两四钱
临河路的水产市场五点半拉开卷帘门,我五点三十八到,门只推上去一半,得低着头进。
里面比外面暗。两排日光灯只亮了一排,另一排隔几秒闪一下,把湿地面照出一小块白。地是水泥的,夜里冲过一遍,还汪着水,鞋底踩上去发黏。中间一条排水明沟,铁篦子上糊着鱼鳞,白白的一层,像下过薄霜。
第三排靠东是陈姐的档口。两块水泥台,一块摆鱼,一块杀鱼。杀鱼那块台面的瓷砖掉了一个角,露出灰底,凹下去的地方常年存着一汪水,风一过晃一晃,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
她已经在了。蓝布围裙外面又套一层透明的塑料围裙,是拆开的米袋改的,四个角在腰后打个结。两只袖口用黄色橡皮筋箍住,箍得很紧,勒出一道印。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几缕汗湿的贴在鬓角。
鱼摆在铺了碎冰的泡沫箱里,箱沿贴着白色的塑料板,黑记号笔写价:草鱼九块八,鲫鱼十二,黑鱼十八,鲈鱼二十二,鳜鱼三十四,白鲢六块五。那个八字被水泡得发毛,边上一圈晕开的墨,她描过两回,描歪了,看起来像两个叠在一起的圈。

增氧泵在盆里噗噗地打气,一串一串往上冒,破了又起。几条鲫鱼侧着身,鳃盖一开一合,尾巴慢慢地摆,摆得不急。
整条街都是这个声音。几百个气泵,几百个水龙头,混在一起像下雨。
水一直开着
头一句是打招呼,她没抬头,说来了,自己挑,都是夜里三点到的。
她杀鱼的动作是分段的,看熟了才知道每一段都有讲究。先从盆里抄鱼,两只手掐住头和尾,鱼一挣,水溅到她胸口,她不躲。抄起来往台面上一放,刀背在鱼头后头敲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敲门。鱼尾抽两下,台面的水被拍成一片碎光。
然后是刮鳞。刮鳞器是半片钢锯条磨的,一头缠了三圈黑胶布当柄。她顺着鱼身从尾往头刮,一下一下,逆着鳞走。鳞片蹦起来,落在围裙上、袖口上、她手背上,落在地上弹一下就不动了。我问为什么不能从头往尾刮。她说顺着刮,鳞片翻了,根还粘在肉里,客人回去还得自己拿指甲抠;逆着刮,一整片一整片地起,干净。

刮完一侧,鱼翻个身,另一侧再来一遍。然后冲水,水管一直开着,水柱有手指粗,冲在鱼身上,滑下来的水带着血丝,顺着台面的斜度流进沟里。
水管不能关,她说过一次。一关,腥味就沉在台面上,散不掉。
接下来是开膛。一把剪刀,尖头,从鱼肛门进去,沿着腹中线往上剪到下颌,一刀到底,不回头。剪开的肚子往外翻,内脏一整团露出来。她三个手指伸进去,一把掏出来,肠子丢进脚边的红桶,鱼泡和鱼籽另外搁在一个小搪瓷盆里。盆里已经攒了小半盆鱼籽,黄澄澄的,有人专门来买,说回去炒鸡蛋。
去鳃的时候,她把手伸进鳃盖底下,一拧,两片暗红的鳃就下来了,扔进桶。
最后一步是刮黑膜。腹腔内壁那层黑的东西,她用大拇指横着刮,刮两遍,再用水冲一遍,用手指摸一摸。黑膜不刮净,她说,煮出来汤发苦,客人不说,下次就不来了。

一条三斤的草鱼,从敲头到装袋,两分半钟。
三斤二两四钱
六点多人陆续进来。最先来的是个老先生,灰毛衣,袖口起球,拎一个装过化肥的编织袋。他要两条小鲫鱼,三四两的,不要大的。陈姐从盆里挑,一条一条看,把肚子鼓的放回去,说肚子鼓的有籽,熬汤不清。挑出两条,上秤,四块六,她说四块五。
老先生说闺女上个礼拜生了,奶不够,医生说喝鲫鱼汤。她拿塑料袋装好,又多抓了一把葱,说煎的时候锅先用姜擦一遍,鱼皮不破;水一次添够,中途别加冷水,汤才白。老先生站着听,听完说记住了,走两步又回头问,一次添多少。她用手在桶沿上比了个高度,说没过鱼身两指。
接着来的是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穿一件印着店名的红马甲,要二十斤草鱼,片成片。她把整条鱼往台上一放,说等二十分钟。小伙子说行,蹲到门口去抽烟。

中间插进来一个年轻姑娘,要一条鲈鱼清蒸。她问几个人吃。姑娘说两个。她从箱子里捞出一条,托在手心掂,说这条一斤三两,正好。姑娘问怎么挑。她把鱼举起来给姑娘看,说眼睛要亮,眼珠凸出来的新鲜,塌下去的是放了两天;鳃翻开是鲜红的;按一下鱼背,肉弹回来要快。姑娘点头,掏出手机拍那张价目板。
还有个跟着奶奶来的小男孩,五六岁,蹲在盆边看鲫鱼吐泡,看了很久,伸手要摸。陈姐一把拦住,手快得很,说别摸,背上有硬刺,扎了手要肿三天。她从桶里捞出一条最小的,放在一个盛了水的小盆里,推到他面前,说看这个。孩子看了三四分钟,她问看够了没,孩子说够。她把鱼倒回大盆,鱼一入水就窜到最底下。
片鱼的时候她不说话。刀贴着脊骨走,一片一片,厚薄一样,摊在塑料板上摆成一排。二十斤片完,她把刀放下,手腕转了一下,甩了甩。

她右手虎口有一道白疤,不长,一公分,是剪刀滑的。指关节比一般人的粗,天冷会裂,裂了就贴创可贴,创可贴一湿不粘,她改用白胶布缠两圈。二〇〇三年水产公司改制,她在冷库做保管,一天进四十吨带鱼,棉手套戴两层手还是冻木。下岗以后在这个市场摆摊,一开始只卖不杀,后来客人说你不给杀我就去别家,她才学的。学了半个月,头一个星期手指头上全是口子,晚上泡热水,疼得睡不着。
二十三年。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刮另一条鱼的鳞,语气跟报价格一样。
她儿子在技校学的厨,去年去了青岛,一个月四千二,管吃住。她说他切墩,一天切六十斤土豆丝,打电话回来说手腕疼。她说那是刀不快。
七点二十
我指了一条草鱼。她抄起来,两只手一托,说三斤二两。上秤,三斤二两四钱。九块八一斤,三十一块七毛五,她抹掉五分,收三十一块七,说零头不找。

她问怎么吃。我说红烧。她说红烧不用片,整条剁块,鱼头劈开,回去先用热水烫一遍皮,去黏液,不然腥。剁的时候刀要立着落,别斜着压,斜着压骨头碎。
她多抓了两根葱塞进袋子,葱白上还带着泥。袋子套了两层,外面再套一层,打了个死结,说路上别晃,袋子磨破了,一路都是腥味。
七点二十,早市最挤的时候过去了。摊前空下来,她把砧板立起来,水管对着冲,鱼鳞顺着水走明沟,在铁篦子上堆成一小片,她伸手一抹,抹进铁簸箕,倒进蓝色塑料桶。桶里的鳞有小半桶,看着像碎银子,一会儿就要拉走。
磨刀棒挂回台子侧面的铁钩上,钩子上的漆掉光了,露出铁。她蹲下去擦台面,抹布是旧毛巾剪的,边上已经散成一条一条。
有人从过道那头喊,还有鲫鱼没有。她头也不抬,说没了,明天早点来。
我提着袋子往外走,袋子底下渗水,走两步得甩一下手。走到门口回头,她还蹲着,水管关了,水声一停,市场里那些气泵的声音一下子全浮上来。
- 上一篇:书里掉出来的东西
-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