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有藕
十月二十六号早上六点,我到东风闸下面那片藕塘的时候,雾还没散。塘面上浮着一层白,看不见水,只看见几十根枯了的荷秆子立在那儿,一根一根,像插在灰布上的针。
我是来拉藕的。菜场三块五一斤,塘边一块八。朋友老宋说你自己去,一趟能省一半。我借了个蛇皮袋,骑四十分钟电动车,路上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到塘边才缓过来。
塘埂上停着一辆柴油三轮,车斗里铺着湿麻袋。埂边一台抽水机在响,声音一顿一顿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塘的东头是芦苇,穗子白了,风一过就整片往一边倒。西头隔着一道土埂是别人的塘,看不见人,只听见水响。
老周已经在塘里了。他五十九岁,穿一条橡胶皮衩,衩口到胸口,两根布带在肩上系住,腰上又缠了一圈麻绳。袖口用皮筋扎着,怕进水。皮衩是黑的,肘弯那两块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他下水的样子很慢。先蹲在埂上,把皮衩里的气从领口挤出去,挤一下,衩子塌一下。然后一只脚先探下去,踩实了,另一只脚才跟上。水到膝盖,到大腿,最后到腰。
塘面上浮萍被推开一个圆,很快又合上一半。
他不看水,也不看脚下。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水面上,脚在泥里横着扫。整只脚掌贴着泥底,慢慢地推过去,像在摸一件放在地上的东西。
我说你这样能摸着?他说能。他说藕是横着长的,一节一节往一个方向走,碰上了,脚底下是硬的、圆的。
我说石头也是硬的、圆的。
他说石头凉,摸着涩。藕滑,还有点温。
他停住,脚不动了。然后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两只手插进泥里,肩膀一动一动。泥水从他胳膊边上翻上来,黑的,冒着小泡,泡破了有一股腥味,不冲,是塘底那种闷了很久的味道。
他扒开一条沟,手顺着藕身往下走,走到两头,托住,往上一提。

出水的时候噗的一声,很短。一支藕横在他手里,三节,带一截断了的尾巴,藕孔里往外淌黑水。藕身上挂着一层泥,泥上还粘着十几根白须根。
他把藕在浑水里涮两下,甩了甩,扔到埂上的塑料布上。
我说这支不小。他说三斤二两。我说你称过?他说不用称,看长度。
断了的那截他自己留下了。他说断的灌了泥,洗不净,一斤要少五毛。一塘藕,断的能占三成。
六点下水,到十点半,他上来过一趟。倒不是累,是皮衩里积了水,走一步晃一步。
他坐在埂上,把皮衩上半截翻下来挂在腰上,两只靴子尖朝下倒,倒出小半碗水,水里还有两根草。
他抽了半支烟,烟叼着,手在裤子上擦。他的手是白的,起皱,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用指甲去抠另一只手的掌心,抠出一小条泥。
他说一天三四百斤。踩一斤四毛。塘主收一块八,到菜场三块五。

我算了一下。他说你别算,算不过来。
第二脚
我说我下去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你穿我这双旧的。
我脱了鞋,卷起裤腿就下去了。第一脚还算稳,泥是软的,像踩在一床旧棉被上。第二脚没落好,整条腿往下去了半尺,泥吸住脚,抬不起来。我一使劲,脚出来了,泥噗地回了一口气,脚下空了一下,我往后一坐,坐到水里,水到胸口。
凉。凉得我吸了一口气,吸进去一半就停住了。
他笑,说来来来,往这边靠。他伸过手,我一抓,那只手跟砂纸一样,掌心里有一道很硬的茧。
他说别用脚尖,脚尖扎不住。整只脚放平,慢慢推。你越急,泥越咬你。
我照他说的,脚掌放平,横着推。泥从脚趾缝里挤过去,凉,细,像面粉。推了三步,我摸到一个硬东西。
我说有了。
他过来,脚在我旁边探了一下,说这不是藕,是去年剩的荷秆根。

我又推。到第五步,脚底下顶住一个圆的东西,滑,顺着脚背往边上溜了一下。
他说这个。他说你把两只手插下去。
我插下去,泥没到小臂。手指碰到那东西,确实是滑的,有一点温。我顺着它摸,摸到一节、两节、三节,摸到一头细下去,是芽。
我说三节。
他说提吧,托两头,别捏中间。
我捏了中间,提上来,咔的一声,断了。半支藕在我手里,断口上糊着黑泥。
他没说我。他伸手把断口上那点泥刮掉,说这个也吃,就是不好卖。
后来我又试了两次。第二支成了,四节,三斤多。我从泥里把它拎出来的时候,它带着一长条泥,滴着水,我举在手上不敢动,像举一个刚睡着的东西。
老周说行了。他说你这手,干一天得废。
我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皮衩里灌了水,走一步响一下。坐在埂上倒水,倒出来的水是温的——我自己的体温。

一块八
十一点半,塘主的女人来装袋。藕在塑料布上堆成一小堆,按长短分三档。长的、粗的、没断的一档,一档一档码进编织袋,袋口用尼龙绳一扎,一袋四十斤上下。
她拿个小本子记,蓝圆珠笔,写二十六,一四七。我看了半天才明白是一百四十七斤。
塘边有台磅秤,铁的,秤砣在秤杆上挪,挪到一个位置,杆子平了。
藕过了秤,盖湿麻袋。她说这东西怕风,一吹就发黑,一黑就没人要。
我问今年价怎么样。她说不行,去年两块二,前年最贵到过两块六,今年一块八。
老周说价再低也得踩。藕不踩,烂在泥里,明年这塘就废了。
我说烂在泥里不是还能当肥。
他说烂了要传,一塘传一塘。这片塘连片,一家烂了,水一通,别家也跟着烂。
中午他们在埂上吃。馒头,咸菜,一个铝的暖瓶倒热水。老周把馒头掰成两半,中间夹咸菜,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嚼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

他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坐办公室。他说坐办公室好。他说他儿子在县城开货车,拉饲料,一天跑三趟,一个月五千多。他说比他强。
我说不一定。
他说一定。他说他十九岁下塘,四十年了。四十年前这塘没这么大,是一片洼地,种稻子,年年淹。后来挖成塘,种藕。
我说这手艺得学多久。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可学的。他说就是脚底下有东西,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也别说,先摸清楚它往哪走。
三十斤
我要三十斤。他问怎么吃。我说炖排骨。他就在堆里翻,把细的嫩的拨到一边,挑粗的、皮发黄、带麻点的,说这种粉。
他挑的时候,用拇指在藕身上刮一下,看看刮开的皮是什么色。白的脆,黄的粉。
我说这还有讲究。他说炖汤就别买那种白得发亮的,那种洗过药水,好看不好吃。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卖菜的。

过了秤,三十斤二两。他按一块八算,五十四块三毛六。他说五十四。
我给了六十。他从裤兜里摸出钱找,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一张一块,还有几个硬币。硬币是湿的,沾着泥,在我手心里凉了一下。
我说不用找了。他把钱塞回我手里,说一码归一码。
装袋的时候,他从塑料布角上拿起那两支断藕,塞进我袋子里。断口上还沾着黑泥。他说这个炖汤最粉,别削太深,削到白的地方就行。
我说断的也给我。
他说断的没人要。
我拎着袋子走埂上。袋子勒手,走十几步换一次手。皮衩上的水顺着我的裤腿往下滴,土路上滴出一串点子,一滴一个印,很快被土吸掉。
走到闸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又下去了,水面上的浮萍被他推开一个圆,那个圆慢慢合上,最后只剩下几十根枯荷秆子,一根一根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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