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散得慢
一、木牌挂出来那天
十月末,新华路的梧桐落得差不多了,扫街的把叶子堆在树根底下,一堆一堆,堆成矮矮的埂。大众浴池的铁门是半开的,门框右侧钉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四个字:今日开池。漆刷得厚,笔画的边缘往下淌了一小截,凝住了,像四条短短的泪。
这块牌子一年只挂五个月。十月底挂出来,到第二年三月末摘下去。中间那半年,铁门上缠一条自行车锁,锁眼里塞着纸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晒过邻居的棉被,也停过一辆卖西瓜的三轮。
门票十二块,搓背十五。柜台后面的女人正算账,算盘珠子拨两下就停,抬头看我一眼,说里面还凉,你泡久一点。她说话时嘴里含着一颗糖,右腮微微鼓着。
我是前年冬天来过一次。今年来得早,锅炉头一天升火,屋里还没有那种泡了很多年的、湿热发闷的味道,只闻到生水被烧热时的一点铁腥。

二、更衣室
更衣室在东边,一排铁皮柜子,编号从一到四十八。有几个柜门关不严,锁扣对不上,就用一枚小铜锁虚挂着,一碰就晃。钥匙上套着一截红松紧带,套在手腕上,洗手也不会掉。松紧带都软了,起了毛,有些已经洗得发白。
木拖鞋码在墙根,湿的,一双挨一双,大小不一。我挑了一双,鞋底薄得能试出地砖的接缝,走一步,脚心就跟着地面硌一下。塑料盆压在柜台边上,押五块,盆沿有一道裂,用鱼线缝过,缝口发白。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规矩,圆珠笔写的,纸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了两道:贵重物品自理;池子里不要打肥皂;有心脏病高血压的,泡十分钟上来坐一坐。最后这句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第三个写得特别用力,把纸戳破了一点。
脱衣服比想得要慢。十月末的屋子还没被泡热,铁柜子是凉的,手扶上去先缩一下。我把毛衣叠好放进柜里,压在最上面,怕压皱了。叠的时候才发现,毛衣袖口的松紧早就没了,套在手腕上一圈空着。

旁边一位老爷子在解扣子,一颗一颗解,解到第三颗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大概七十多,背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浅。他不用人帮,也不急,解完了先把裤子搭在椅背上,抖两下,再坐下去脱袜子,一只一只卷成团,塞进鞋里。
三、池子四十二度
掀开那道厚棉帘,水汽一下子贴到脸上。帘子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什么,沉,推开时要用肩膀顶。
里头三口池子,一温、一热、一烫,都是白瓷砖砌的方池,池沿的砖被坐了三十年,磨出了圆角。池子之间隔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头放着几块肥皂和一排塑料杯子。最里面那口池子的砖掉过两块,补上去的新砖颜色太白,一眼就看出来,缝里填的水泥没抹平。
墙上挂一只水温计,红柱子停在四十二。旁边还有一只老式的圆盘温度表,指针有锈,走起来慢半拍,两个数常常差一度。没人较真,大家看红柱子。

第一脚下去,烫得脚背往里缩。得先在池沿坐着,把两只脚泡进去,等小腿适应了,再往下挪。挪到腰,停一停,一股热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挪到胸口,会想吸一口气。挪到肩膀,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不动了。
池子里有七八个人,多数靠边坐着,胳膊搭在池沿上,谁也不说话。水一动,就有一层细白的浮皮跟着晃,浮到池角,被水面的一圈泡沫拦下。有人每隔一会儿拿塑料盆舀一盆水,从头顶浇下去,浇完长长吐一口气。
搓背的床在靠门那边,一张长条木床,铺一条蓝白格毛巾,床头放一只小塑料桶,桶里的水已经温了。搓背的师傅姓韩,六十二,个子不高,胳膊粗,手掌的心是白的,指节发红。
他让我趴下,先用手掌拍两下后背,试试松不松,再套上搓澡巾。搓澡巾是两层的,外面那层粗,里面垫了一块毛巾,他说这样不伤皮。顺序是固定的:先脖颈,再两肩,顺着脊梁往下,到腰的时候手劲加重,翻过来从胸口到肋骨,最后是小腿和脚踝。每搓一段,就用小桶里的水冲一遍,冲下来的东西在水面上散成一小片灰白。

搓到肩膀,他说,你这里死皮厚,坐办公室的吧。我说是。他说肩上这一层搓掉,轻二两。
我问他一天搓多少个。他手上没停,说,开池头几天人少,一天七八个;腊月里一天二十来个,从早上八点搓到晚上八点,中间吃两回饭,一顿十分钟。他说这话时,毛巾在他手里翻了个面。
他说他十九岁进厂,厂里有澡堂,周三女的,周六男的,锅炉房烧的是煤,烟囱整天冒白烟。后来厂没了,澡堂也拆了,他跟着师傅出来,在这条街上搓了三十年。这条街原来三家浴池,现在剩两家,另一家在电影院后头,只开到晚上十点。
我说这活儿累。他说累的是腰,一天弯二十回,弯下去容易,直起来要停一停。他撩起衣角给我看,后腰上贴着一块膏药,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池子对面,陪老爷子来的那个人一直没下水。他坐在池沿上,手里搭着一条干毛巾,隔一会儿问一句,行不行。老爷子泡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扶着他上来,让他坐在矮墙边,往他肩上搭毛巾,再舀一盆温水从后背慢慢浇。老爷子说,再泡五分钟。他说,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再下去。

后来听他跟旁边人说话,才知道他不是儿子,是隔壁楼的邻居,姓周,退休前在粮站。老爷子的儿子在西安,一年回来两趟,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这位邻居搭手。他说,一周来一回,泡一泡,人松快。老爷子在旁边没接话,两只手撑着膝盖,看池子里的水。
四、锅炉房和后院
锅炉房在后院,一道小门通着。烧锅炉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一件短袖,屋里热得待不住人。他说一天要烧四吨水,池子里的水不是死水,一天换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三点一次,换水的时候池底要刷,用长柄刷子推。
以前烧煤,一天两车,煤堆在西墙根,冬天能看到煤堆上冒一点白气。现在改了气,炉子干净了,也安静了,只剩下水管里咕咚咕咚的响。他说改气以后成本翻了一倍多,票钱从八块涨到十二块,涨了三年,才涨上去。
墙上挂着一本翻烂的登记簿,记每天的水温和换水时间。字迹换过好几种,最近几页是圆珠笔,歪歪斜斜:十月二十八,早七点,四十一;下午三点,四十三。
他掀开炉门看了一眼火,火是蓝的,很稳。他说,这个火不能大,大了水翻滚,人下去待不住。
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头发没干透,走到门口被风一激,后颈一凉,赶紧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柜台后面的女人把押金退给我,五块钱,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是从一个铁盒里数出来的,硬币落在掌心,还带着屋里的热气。
票是一张红纸,进门时被检票的撕掉一个角。我把那个角从裤兜里摸出来,已经被水汽泡软了,黏在指头上,摊开一看,纸上的红洇成了一小片。
门口那块木牌还挂着。风把它吹得偏了一点,四个字朝着斜下方。我伸手把它扶正,木头的边已经裂了,钉子松,扶过去又歪回来一点。
- 上一篇:晒到下午三点
-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