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肉
一、五点二十
十一月十七号,五点二十到二舅家。天还没亮,院里水泥地上落了一层霜,脚踩上去发滑,鞋底留下半截清楚的印子。门框上挂一个四十瓦的灯泡,亮着也不算亮,光只照到灶台那一小块,再往外就淡了。院角砌的土灶昨天抹过一遍泥,大锅坐在上头,锅底黑得发亮。
二舅蹲在灶前烧火,手里一根火钩子,隔一会儿把玉米秸往里送一把。火苗从灶口伸出来舔锅底,锅边先起一圈细泡,后来翻大花。他说水得开,不开褪不净。我担了三担水,一担两个铁桶,四十斤,从井台到灶边十七步,第三担的时候扁担在肩上磨得发热,我把棉袄脱了搭在柴垛上。
院里安静,只有火响和水响。往西看,猪圈那边有动静,猪站起来了,鼻子顶栏门,铁栓在砖墙上磕了两下。
二、三百一十六斤
这头猪养了十个月。二舅说不是赶年,是入冬了得杀:一天六斤料,玉米涨到一块一毛二,再养下去不长肉,只长膘。上礼拜他用软尺量过,胸围一米四二,体长一米五八,按老算法折出来三百一十上下;昨天借了后街的磅秤一称,三百一十六。

它左耳上缺一个口子,小时候被另一头咬的。二舅昨天起给它减了半瓢食,槽底还剩薄薄一层,猪食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
它认得人。我走到栏边,它把嘴从栏缝里伸出来拱我的袖口,热的,湿的,拱完抬头看我。我摸了摸它背上那道硬毛,硬得像晒干的玉米须。
三、六点一十,老韩到
老韩骑电动车来,后座绑一个蓝布包,包口用麻绳系着。他把包放在台阶上解开,里面三把刀、一根磨刀棒、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磨刀石。围裙是帆布的,前襟一块黑亮,硬得能立起来。
他蹲在台阶上磨刀,磨刀石先在盆里泡了一会儿。放血刀窄,开膛刀薄,砍刀厚。磨完一把,他用拇指横着刮一下刃口,再翻过来刮一下,说行了。工钱一头一百二。二舅要给他一副小肠,他摆手,说肠不要,家里没人会灌。
帮手是大强和后街的老三。老三走路一高一低,扛门板的时候走在后头,门板歪了也不换手。

四、六点四十动手
门板是两条长凳支起来的,上头铺一层塑料布。老韩把绳子打了个活结,说套后腿,套前腿一挣就开。
四个人进圈。猪先往角落里退,退到墙根没处退了才冲。我抓尾巴,两只手一起,尾巴上都是湿的,一下没抓住,第二下抓住了,被它一甩,膝盖撞在栏门上,撞得发麻。
猪叫起来,声音又高又直,全村的狗跟着叫。四个人把它压到门板上,老三压前腿,大强压后半身,我用膝盖顶住它肋条那一片。它的身子在抖,抖得很密,门板跟着响。
老韩左手摸到脖子上那块,右手一刀进去。血出来是涌的,不是流的。他手腕一转,刀抽出来,手背上溅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前后不到半分钟。
五、一盆血
血盆是个大搪瓷盆,底下垫两块砖。盆里先放了半碗水和一把盐。老三拿一根高粱秆搅,一直搅,搅到血不凝。他说得搅三百下,少一下都不行,凝了灌不成肠。

血的颜色从亮红慢慢变暗。盆面上浮起一层细沫,他拿勺子撇掉,撇到盆沿上。
留一盆灌肠,剩下的做血豆腐。二舅母从灶上端来一盆温水,说凉了兑一点,别让它结块。
六、褪两遍毛
褪毛的水舀进大塑料盆,满满一盆,兑一瓢凉水。试水的办法是把手伸进去数,数到七就得抬手。老韩试了一次,说再兑半瓢。
一瓢一瓢从背脊往下浇。毛一推就掉,掉的毛在盆里浮一层,黑的灰的,水面看着脏。刮子是铁皮卷的,刃口卷了用锤子敲平再刮。
第一遍刮大面,第二遍刮耳窝、蹄缝、下巴底下、肛门周围那几处,刮子进不去,得用小刀剃。猪皮刮完是白的,白里透一点粉,像洗过的东西。
后腿内侧开一个小口,插进打气筒的嘴,一边打一边有人拿棍子拍,皮和肉分开,褶子撑开,剩下的短毛就好刮。有一处漏气,老韩用手按住,说这个地方皮薄。

猪头另治。耳窝和眼角的短毛刮不净,老韩拿喷灯燎,火苗扫过去,毛卷起来发白,一股焦味,燎完用刀刮一遍,再燎一遍,猪头就成了黄褐色,耳窝里那点黑也去干净了。
我在旁边递水、舀水、倒水,手背烫红了一片,风一吹发紧。
七、开膛分件
八点一十上钩。铁钩挂在梯子横档上,钩住后腿的筋。猪身吊起来,比人高半头,脚离地一尺。
先下头。刀绕脖子转一圈,转到颈椎,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嚓,头就下来了,放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开膛从胸骨往下,刀背贴着骨头走,不碰胆。胆在肝底下,绿的,鸡蛋那么大,老韩用两个指头把它拨到一边,说破了这一锅肉都得苦。板油是一整片,手伸进去撕,撕的时候有膜断开的声音,撕下来称了十九斤半,二舅母说够炼一年油。
心肝肺一挂摘下来,挂在小钩上。肠子翻洗最费事:先捋,再翻,用碱搓一遍,盐搓两遍,井水冲三遍。老三把大肠一头扎紧,用嘴吹,吹鼓了看有没有漏,漏的地方拿线扎住。

肉一件一件分。前腿、后腿、排骨、肋条、头、蹄、下水。杆秤挂起来,秤砣二十斤一个。净肉二百四十三斤。二舅把数记在烟盒背面,写完把烟盒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老韩不要刀口肉。二舅硬塞,塞了前腿上的一块,三斤多,带皮。大强和老三各一块,一样的。
八、十一点四十
大锅里的肉煮了一个多钟头,五花切成厚片,酸菜是自家缸里腌的,压缸的是两块河卵石。血肠切段下锅,浮起来就捞。蒜泥捣了一碗,玉米面饼子贴在锅边,一面焦。
邻居家老太太端个碗来,站在门口。二舅母给她盛了半碗血肠两片白肉,她说给孙子,孙子不吃肥的,二舅母又换了一片瘦的,汤也添了一勺。
老韩吃了三碗,不说话。大强说腰疼,说昨天在工地上扛水泥。老三喝酒,喝两口就脸红,说这酒是他小舅子送的。
灌肠是二舅母的事。血里兑荞面,加葱花、姜末、盐,搅成稀糊,灌七成满,两头用麻绳扎紧,拿针在上面扎几个眼。下锅不能滚,水一翻花就破,得小火养着,养到浮起来就捞,捞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盖帘上晾。

二舅在算账:一头猪十个月吃了多少袋料,玉米一块一毛二一斤,工钱一百二,盐四块五一斤。二舅母说今年少腌点,去年腌的到六月还没吃完,最后长了白毛。二舅没吭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九、三点
冲院子。水管接在井台上,水冲下去,血水混着锯末和草木灰,在地上淌成一条,扫三遍才不见红。墙角那块砖缝里的血,是用刷子伸进去刷的。
肉分成几份,塑料布盖上,放到厦子里冻着。厦子朝北,一年到头不见太阳,冷得早。上头压两块砖,防猫。
给我家的一份装在编织袋里:一条前腿、一挂排骨、半副肝、一截血肠。二舅母又抓了一把蒜放进去,说血肠得配蒜。
手上腥味洗不掉。肥皂搓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用旧牙刷刷了两回,凑近闻还有一点。
车出村口的时候,编织袋在后座上歪了一下,血肠从那截刀口里渗出来一点,把袋底洇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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