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见度五十米
十一月十六号,四点半醒的。闹钟定在四点四十,没等它响。
弟弟从南边回来,坐一夜长途车,八点四十到邻市汽车站。单程一百九十公里,平时两个钟头。我在电话里说去接他。他说不用,坐个公交也到了。我说我正好要去那边办点事。
其实没别的事。
五点零五下楼。车在车位里停了三天,前挡上一层薄霜,拿加油卡刮,刮出一条弧,剩下的地方自己化。
雾是从城西那片地里起来的。上环路的时候路灯还亮着,光在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黄,照不到三米。
我把雾灯打开。仪表盘上亮起一个绿色的标志,两只眼睛朝下,中间一道波纹。
五点四十上高速。匝道上只有一辆白色厢货,尾灯两个红点,我跟在它后面。
能见度先是两百米。走到十二公里处,剩一百米。再往前,五十米。
五十米是什么样子。前面那辆厢货的车牌看得见,司机后脑勺看不见。路边的轮廓标一根一根从雾里出来,白的,半米高,隔五十米一根,出来一根,过去一根。

我把车速压到六十,后来压到五十。后面跟上来一辆大车,气刹嗤一声,跟得近。我不敢踩刹车,只松油门。
挡风玻璃外面开始挂水。雨刮刮一下,能看清两秒,两秒之后又是一层。
六点三十八到收费站。三个入口只开一个,前面排了七八辆车,都不动。
收费亭上面那块屏,红字,一行一行往下滚。因雾,G3高速前方路段双向封闭,请提前绕行。
排在最前面的黑车打了左转向,往后倒了一点,掉头。第二辆跟着掉头。第三辆犹豫了一会儿,也掉了。
我把车往右靠,进了服务区。
三十几辆车
服务区的停车场比我想的大。已经停了三十几辆大车,横的竖的,车头一律朝外。
熄了火的柴油味,混着雾里的土腥,还有一股从餐厅后门飘出来的、煮过头的白菜味。
六点五十。超市灯管白得发贫,货架三排,泡面那排只剩两盒,红烧牛肉,一盒压扁了。

我拿了没压扁的那盒。收银的女人说热水在门外西边,机器刚烧开。她说话没抬头,手上在撕一沓塑料袋,撕一个,搓一下。
热水机前面排四个人。最前面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手里一个带盖的不锈钢饭盒。他先接半盒,晃两圈,把水泼在旁边的水泥地上,才重新接满。
他接满了拧上盖,走到台阶上蹲下,饭盒搁在膝盖上,手机横过来,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人在讲怎么养猪。
台阶上还蹲着两个,一个在剥鸡蛋,蛋壳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揭。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停车位之间跑,从两辆大车的缝里钻过去。他妈妈喊了两声名字,第三声把嗓子提上去,他才停。
女人穿一件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停在通话界面,没通。
她说八点半要到厂里打卡,这下完了。她说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厕所门口摆着一台自动售货机,灯是亮的,里面三层饮料,最下面一层空了一半。男孩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投了五块钱,掉下来一瓶矿泉水,滚到地上,他捡起来跑回去。
保洁的大姐推一个蓝色垃圾桶过来,桶里套着黑袋,袋口翻出来一圈。她拿拖把从超市门口往厕所那边拖,拖一米,退半步。
她说雾天最难拖,水不干,人一走全是脚印,一上午拖六遍。
广播响了。先是一段音乐,七八个音,然后一个女声,说目前G3高速前方路段因雾封闭,请广大司乘人员耐心等待,开通时间另行通知。
广播响完,停车场没有人动。
一把瓜子
军绿棉袄那个男人吃完,把饭盒盖上,走过来站在我车头前面,问有没有烟。我说不抽。
他说那没事,就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说,这雾要到十点。
他的车停在第四排,一辆红色半挂,车头挂冀D的牌,车厢上落了一层灰,雾水把灰打湿,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说拉的是瓷砖,从唐山装的车,去合肥,昨天下午四点上的高速,本来今天中午能卸。
他说上个月在河南也等过一回,等到中午十二点。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看前面那一片白。
他说雾天不怕慢,怕后面不打灯的。他说有一年在山西,一辆小车追上来,追到他挂车尾巴底下,人没事,车头没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说那人的车就剩这么宽。
我问他卸货赶不上怎么办。他说赶不上就赶不上,人家下班了,我就在车上睡一夜,明天早上八点卸。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倒了一半在我手上。瓜子是咸的,受潮了,不脆,嗑开里面有点软。
我们俩就站在车头前面嗑。雾把远处的声音都收住了,只剩下嗑瓜子的响,还有服务区大门那边偶尔一辆车过减速带的声音。

七点四十,雾好像薄了一点。有人从超市里跑出来,喊开了开了。停车场一下站起来七八个人,都往匝道那边看。
其实是一辆车从匝道上开进来,车灯在雾里晃了两下。
那七八个人又蹲回去。军绿棉袄也笑了一声,说这一天天的。
九点四十
八点二十,我给弟弟打电话,关机。八点五十再打,通了。他说到了,在站前找了个地方坐着,让我别急。
我说路上封了,还得好一会儿。他说知道,他在车上就看见雾了,车窗外什么都白。
九点整,广播又响一遍,还是那段话,一个音都没变。
九点二十,雾真的薄了。服务区的旗杆能看见顶,超市招牌能看见边。有人在车上打火,柴油机一台接一台地响起来,整个停车场跟着抖。
九点四十,广播说G3高速前方路段解除封闭,请依次驶入。
车队一辆接一辆往外走,走得比平时慢。上了主路,前面是一串尾灯,红的,一直连到雾里去。

走了十几公里,雾散。太阳从右边出来,很低,照在收割完的玉米地上,地里一层白霜,霜化了一半,露出来的土是黑的。
我把雾灯关了。仪表盘上那个绿标志灭掉。
站前第二张桌
十一点零五到邻市。汽车站是老的,候车厅顶棚是水泥的,边上挂一块蓝牌,掉了一个字。
站前一条街全是小饭馆,玻璃上贴红字,手工水饺,四块五一两。弟弟在第二家,靠门第二张桌。
他穿一件黑夹克,头发比上次短,人瘦了。脚边一个编织袋,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露出几个衣架的钩子。
桌上半碗面,汤上结了一层油。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没在玩。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等久了吧。我说路上封了三个小时。他说他知道,他刷到视频了。
他二十六,在南边一个厂里干了三年,做空调外壳的注塑。今年订单少,十月就开始放假,放到年底。他说不干了,明年再说。

我问他桶里装的什么。他说也没什么,衣架,饭盒,半袋洗衣粉。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很响。她抬头说面钱给了吧。弟弟说给了。
他把桶拎起来往门口走,里头咣一声。
回来的路
回来的路上雾全散了。高速公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枝子朝天,一根一根数得清。
弟弟把座椅往后放,鞋脱了,脚搁在垫子上,一会儿就睡着。他手里攥着一张车票,蓝色的,边上撕过一个口子。
我把暖气调低一格。他动了动,把票塞进夹克口袋,又睡过去。
十二点四十到家。楼下那棵槐树还剩几片叶子,风一过就响。
他拎着桶上楼,塑料桶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响到四楼停住,然后是钥匙的声音。
我把后备箱里那盒没泡的泡面拿出来,放回厨房柜子上,压在那袋盐下面。
- 上一篇:最后一趟往北
-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