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水痕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八点二十,我站在窑顶上。
窑是土窑,村里人叫馒头窑,土黄色,像个扣过来的大碗,顶上却是平的。平的这一层围了一圈土堰,二十公分高,堰里蓄着水,水面离堰口两指。
脚底下是温的。隔着胶鞋底,能感觉到热一点一点往上走,不烫,可它一直不散。站久了鞋底发软,得挪地方。挪到堰边,风就从北面过来,从裤腿往上钻,钻到腰上停住。
老周在下面喊,水到哪了。
我说还差一指。
他说别急,急了就炸。
他喊完就不喊了。下面那间棚子亮着一盏灯,黄的一团,风一大就抖。
一万四千块
这座窑在岗上,城西二十里,从公路下来还有三里土路,路边一片杨树,叶子掉光了,枝子朝上举着,像一把一把倒插的扫帚。
窑是八三年砌的,砌窑的人是老周的父亲,那时候窑还是村里的,出砖记工分。九八年窑归了个人,转了两手,二〇〇六年老周把它接过来,一直烧到现在。他今年六十一,右手食指少半截,是八七年被皮带轮卷的,剩下这半截上有一道白疤,摸上去比别处凉。

这一窑一万四千块。装窑装了两天,烧了六天,昨天下午封的火。
封火就是在窑门口砌半截砖墙,墙留三个火眼,一个进风,两个看火。老周说火不用管了,只管水。水要洇三夜,一夜三遍,三夜之后窑凉到能伸手,才开。
他是昨天闪的腰。搬最后那一排砖坯,脚下踩着一块碎砖,人往前一栽,腰就那么别住了,弯不下去,也直不彻底。窑顶那十四磴土阶,他现在上不来。所以他叫了我。
我夜里八点到,他把手电、暖瓶、一件蓝棉袄交给我,棉袄袖口有一圈黑亮的油光。他交代了三件事:水到竹片第二道就关泵;听见窑里有响别慌,那是砖在缩;四点钟以前不许坐着。
竹片插在堰里,从水底往上露着一截,上头用小刀划了三道痕,一道比一道高。第二道离堰口还有一掌。
泵在窑下的水池边,一根黑胶管盘上来,管口压着一块整砖,砖上再压半块。水是从南边河里抽的,井里抽不上来,井水太硬,会起白垢,糊住砖缝。

三遍水
第一遍水是九点四十。我下去合闸,泵在池子里嗡一声,胶管先是抖,抖了几下才鼓起来,水顺着管子往上走,走到窑顶,从管口冲出来,砸在堰里,溅起一层白沫。
水放进去,窑顶就开始冒汽。一缕一缕的白汽从砖缝里出来,很细,风一来就斜,斜着走两步就没了。汽没有味道,可有温度,扑在脸上是热的湿。
老周说洇水的道理,他讲过两回,两回说的不完全一样。头一回他说,水渗下去,窑里就没氧了,砖里的铁就变了色。第二回他说,砖是红的还是青的,不在火,在最后那三天水,前世修来的青,今生要拿水换。
我信头一回。
榆木那样粗的水到了第二道,我关泵。管子瘪下去,管口滴两滴,滴在堰里,没有声音。
窑里有响动。先是极轻的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摞碗,摞上去,又蹭了一下。隔一会儿,又是一下。老周在下面说过那是砖在缩,可我听着还是像有人在窑里走动,走一步,停很久。

窑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半腰斜着往上走,缝里透出暗红,不亮,是那种被捂住的、闷着的红。我从缝前过,脸上被烫了一下,才知道那里有热气出来。
十一点多,我下去换暖瓶。棚子里一张旧沙发,是从小学拉来的,扶手裂了口,露出黄海绵。老周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三分之一,腰直不起来,就拿一条麻袋垫在背后。他腿上盖着另一条麻袋。沙发旁边一只搪瓷缸,缸底的茶叶泡得发白,浮在水面上。
他儿子打了电话来。说厂里十一月底还要裁一批,他想回来,问家里还有没有活干。老周说他没答,只说你先看。
他问我,城里装修一天多少钱。
我说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一天没有活,蹲在路口等。
他嗯了一声,往火眼里看了一眼,说这一窑出完,今年就收了。
十二点半第二遍。水到第二道,关泵,汽又起来,比头一遍淡。我蹲在堰边烤馒头,铁片是从废桶上剪的,搁在两个火眼上方,馒头片放上去,顶上一层先起硬壳,硬壳裂开,露出里头白的。

三点差一刻,第三遍。
泵开了二十分钟,竹片上的水痕停在第二道下面一点,不动了。
我又等了五分,还在那里。
按前两遍,二十分钟能到第二道,二十五分到堰口下三指。这一回水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进多少,少多少。
西北角
我拿手电沿堰走。光圈是黄的,中间有个黑点,是灯泡上沾了灰,怎么擦也擦不掉。
走到西北角,看见内堰塌了一小块,土块滑下去,堆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土沫。水正往那个口子灌,灌进去就没了,不在堰里存。堰底的砖已经露出来,砖面上有一道裂,水从那道裂里往下走,走得很急,听得见,是一种细密的、往下钻的声音。
我下去拿铁锹,挖了三锹土堵,土一放上去就被冲开,冲成一小股浑水。
后来我把煤堆边一条旧编织袋抽出来,折了三折,垫在口子上,再往上压土。袋子上有字,红的一个半截,看不清。压到第四锹,水不冲了。水位开始上来,上来得很慢,像有人在底下一点一点往回吐。

我坐在堰边等它到第二道。风比前半夜硬,蓝棉袄的袖口灌风,我把手往袖子里缩,缩到只露手指。
那一段时间我想叫老周,没叫。他腰那样,夜里冷,上来一趟要绕到窑后面走土坡。我想等天亮再说。
四点半,水到第二道。我关泵。
六点十分天亮。窑顶落了一层白霜,堰里的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冰,用指头一捅就破,破了的地方又慢慢合上。我的头发上有汽结的湿,一抹,手是凉的。
老周在下面喊我吃包子。我下去,说了西北角的事。
他没说话,把装包子的塑料袋放在砖垛上,绕到窑后面,从那边的土坡上去。土坡比十四磴缓,可要多走二十来米。他上来的时候喘,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朝我摆,让我别扶。
他在西北角蹲下。腰弯不下去,就直着腿蹲一半,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用手抠那堆土。
土抠开,堰底露出一张塑料布。去年盖水泥剩的,一直垫在堰底,防止水从堰脚跑。布的边已经脆了,一撕就掉渣,像干树叶。西北角这里破了一道口子,两指宽,破口朝里,水就是从这儿抄的近路。

他说去年补过一回,用胶带贴的,没换新的。
他说完就没再说别的。把土往回推,用脚后跟踩实,踩了三下。
一百八十六块
三天后开窑。
拆窑门的半截墙,砖一块一块往下递。热气从门口涌出来,我站在三米外,脸上还是烫的,眼皮上像被人呵了一口气。老周拿一根两米长的铁钩,伸进去扒最外一排,扒出来一块,敲一下,声音是脆的,像敲瓷。
青的。灰里带一点蓝,边上是深的,中间浅。
第二排也是青的。第三排,靠西那一片开始不匀,有的半块青半块红,红的那半截是死红,发暗。
西北角那一溜,挑出来一百八十六块。数了两遍,头一遍一百八十四,第二遍把两块裂成两半的也算上,一百八十六。
砖面上有裂。不是断开的那种裂,是从边上往里走的细纹,两指深,像人捏泥时留下的指纹,一片一片地叠着。老周说这叫炸了。水急了,砖还没缩完就被水逼住,外面硬了,里头还在动,就炸。

青砖一块一毛一。这一百八十六块,村里修渠的要,五毛一块拉走,垫渠底。
差一百一十几块。
一张新塑料布十八块。我在心里算了两遍,第一遍算成一百一十四,第二遍是一百一十三块四,也没跟谁说。
老周把那片塑料布从堰底抽出来,抖了抖,土掉了一地。他对着光看那道口子,把它折成四折,再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塞进砖垛的一道缝里,拿一块断砖压住。
他说下回还能用。
然后他从内兜里摸出三张五十的,捋平,塞进我棉袄口袋,说一夜一百五,规矩。我说不用。他说拿着,下回还得叫你。
出窑的砖码在场上,一垛一垛,垛与垛之间留一步宽,走进去两边都是青的,头顶上是一条窄天。老周在前面走,走得很慢,右手那半截食指在砖棱上一下一下摸过去,摸到炸的那一垛,他停了一下,没停住,接着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口袋里的钱还带着他身上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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