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角要对齐

一、六点二十

殡仪馆在城西八公里，老国道边上，门口两棵泡桐，叶子掉得只剩顶上几簇。铁门上的漆起了皮，一推就有一层粉落在手心里。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灯罩里积了半下水，光从底下透出来是黄的。

值班室的暖气片烧得烫手，玻璃上蒙一层水汽。打卡机快五分钟，我按了指纹，机器说谢谢，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更衣室在东头，铁皮柜子一排九个，我的那个第三格，锁孔周围的漆磨白了。白大褂挂在里面，兜里还有上次剩的半包纸巾，硬的。

换上黑布鞋。鞋是单位发的，鞋底薄，走在水泥地上有声。这声音在走廊里要小一点，我走了三年，知道哪几块地砖是空的，踩上去会响一下。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水培的，玻璃瓶是罐头瓶改的，瓶口豁了个口。这盆东西没人管，也没人扔，水少了谁看见谁添。

二、交班本

夜班的老陈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登记本，蓝黑两种笔迹。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念：昨夜进来三个，都登记了，冷藏间温度四度，早上看过两回。他把手电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说电池不太行了，你换一节。

本子上横着几栏：姓名、年龄、接运时间、接运车、柜号、家属电话、备注。备注栏里老陈写字很小，写的是家属七点半到，带衣服。他在末尾画了个圈，圈得不太圆。

今天三场告别。一号厅八点半，四十来人，老人，八十七。二号厅十点，人最多，单位上来的，据说要摆六十个花圈。三号厅下午两点，只有七个家属，昨天下午才定的厅。

冷藏间在走廊尽头，铁门厚，推开要先抬一下门把手。里面四排柜子，一共四十八格，白漆，编号用红漆写的，从下往上数。门把手都缠了一圈白布，是上一任留下的规矩，夜里开关不响。冷气从脚底下走，站两分钟膝盖就凉。

三、七点半那位

七点二十，家属到了，来了三个，一个女儿两个外甥。女儿拎一个旅行袋，袋口没拉上，露出一件蓝布棉袄的领子。她说话很快，说从南边赶回来的，飞机落地已经十一点，直接来的这儿，行李还在车上。

衣服是她母亲去年冬天做的，一直没上身。棉袄是那种老式的对襟，扣子是黑色的塑料扣，五个，第三个缺了。她翻袋子翻了半天，说可能落在家里了，翻完把袋底的毛线团、老花镜盒、一把折叠伞都掏出来摆在椅子上。

我从工具抽屉里找了一颗。抽屉里全是这种东西，扣子按大小分在四个铁盒里，黑的白的，还有一小盒是铜的，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找到一颗差不多的，略大一号。针线盒在最下面，线是黑的，缠在纸板上，纸板已经软了。

缝的时候要把衣服翻过来，从里往外挑，线要走两趟，不然塑料扣一拉就豁。缝完了她过来看，说挺好，说这扣子比我妈那个大一点。我说是大一点。她说大一点好，好扣。

整衣的规矩是四角对齐：领尖两个角，衣摆两个角，袖口要压平，裤脚要并齐。人不在了，胳膊是僵的，得从肩膀下面托，一点一点顺。棉袄的袖子管里塞着纸，是先前垫的，得换新纸，不然袖管塌下去。

手要摆在身侧，虎口朝上，手指微曲。指甲前天剪过，剪得不太齐，右手食指侧面还有一道旧疤，白的。这些家属会看，但不会说什么。

盖布之前，我把四个角都抻了一遍。布是单位的，米白，边上有一道蓝条，洗得发灰。四个角要对齐——这个不算规矩，是我师傅说的。他说你把这四个角对齐了，家属站在跟前的时候，眼睛就有一个地方可以放。

四、一号厅

八点十分，一号厅开门。二十四把折叠椅，四排，每排六把，靠过道那两把要往后挪半个脚，不然起身的时候膝盖撞。花圈从门口摆到台前，一共十七个，租的十二个，自带的五个，自带的纸扎得好，绢花颜色沉一点。

挽联要现写。上联写谁敬挽，下联写谁的名字。有一个花圈是外甥单位送的，挽联纸窄，三个字写不下，某某公司只能挤成两个半，最后把公字压扁了。写废了两张，第三张成了，墨还没干就挂上去，风一吹贴在后头的纸上，印了个反的。

音响是U盘。一共三首，第一首播到一半卡了一下，像有人在外头敲门。我蹲下去把线拔了重插，从第二首开始放。

我站侧门。侧门的位置要能看见台前，也要能看见门口。家属进来的时候递纸巾，纸巾要提前抽出来两张，叠一下，递过去的时候手是热的。有个老太太走得慢，我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肘，她的胳膊很细，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

五、钮扣和别针

白花是绢的，一筐，别针在旁边的铁盒里。别针永远不够。开厅前我数了一遍，一百一十根，四十来个人，应该够，结果到八点二十就没了——有人别在包上，有人拿了两根。

旧花圈上的别针可以拆。拆下来的别针有点弯，得用指甲掰一下，掰直了还能用。我拆了七个花圈，攒了二十几根。手指头被针尖挑了一下，破了一点皮，不疼，就是洗手的时候蜇。

九点出头，一号厅散了。椅子要归位，四排对齐，椅背上搭着的白花要收。有人在椅子缝里落了一只手套，灰色，毛线的，我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一直到中午也没人来拿。

六、十点那场

九点五十，停车场就满了。保安把人往后头的料场指，料场是水泥地，铺了碎石子，高跟鞋不好走。签到簿摊在门口的桌子上，笔用绳子拴着，绳子短，人得弯着腰写。

这场逝者六十三，男的，单位上来的，签到簿写了三页。厅里站不下，后排站到门口，门口又站到台阶上。台阶的第三级有一块砖是松的，踩上去会动。

有个年轻人一直没进去，站在花坛边上抽烟。三十来岁，黑羽绒服，领子立着。他抽得很慢，一根烟抽了七八分钟，抽完把烟头在花坛的水泥沿上按，按了三次才灭。第三根的时候我过去说，里头还有位子。他说等会儿，等这场完了我再进去看一眼。

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有的人就是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肯进去。

七、中午

中午食堂两个菜，白菜炖粉条和土豆片，两块五。我把饭盒放在蒸箱里热，饭盒是铝的，盖子上用刀刻了个周字，不是我的，用了三年也没换。

休息室有一张长沙发，电视开着，没声音。同事在织毛衣，织的是一只袖子，织到袖山就停下来量一量。她说这线是拆的旧毛衣，拆了四件，够织一件半。

骨灰盒的陈列柜在业务厅东墙，一米八高，四层，玻璃门上有锁。最下面一层是普通的，松木、桐木，四百多到八百。上面三层是黑檀、花梨、玉石，最贵的一万二。盒子都是榫卯的，不用钉子，盖上去要试三次——第一次合不严，第二次有点紧，第三次才算顺。内衬是红布，布下面垫一层薄海绵。

有人会在这柜子前面站很久。站久了我就把玻璃门打开，让他们摸摸。木头是凉的，摸一会儿就温了。

八、三号厅

两点这场，家属七个。逝者三十九岁，男的。遗像用的是证件照放大的，背景是蓝的，边上那圈蓝没修掉，能看见一点色块。

厅小，二十四把椅子撤了十六把，只留八把。花圈四个，其中一个是孩子学校送的，纸上有几个铅笔写的名字。

孩子八九岁，男孩，穿一件黑棉袄，袖口有点长。他姑姑一直拉着他的手，拉到第三个环节，孩子把手抽回去，插在兜里。

流程简化了，一共十五分钟。念生平的时候，司仪念到一生勤恳停了半秒，因为稿子是家属写的，后面还有一句为人厚道，字挤在一起，看不太清。

最后的绕灵一周。人一个一个过去，走得都很慢。他妻子走在最后，走到一半停住了，没往前走，也没退，后面的人从她旁边绕过去。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右手上还捏着那张纸巾，纸巾已经揉成一小团。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她自己走完了剩下那几步。

出厅的时候起了风，天上飘了几粒雪，落地就化，水泥地上是一点一点的水印。有人在台阶下抽烟，手揣在袖子里。

九、铁盒

下午三点一十，把推车送回冷藏间。走廊地面有三道接缝，轮子过接缝要抬一下，不然响。推车是铁架的，上面一层薄垫，垫子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绢花要收。把花从花圈上一朵一朵摘下来，好的放回筐里，坏的扔纸箱。别针一根一根拔下来，掰直，放回铁盒。铁盒盖不上，得用手掌压一下，压下去咔一声。

白大褂挂回第三格。兜里那张写废的挽联纸还在，上头是某某公司几个字，压扁的那个公字，我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洗手要洗六步。水是凉的，龙头拧到最大也不热，得等一会儿。洗手池上头的镜子上有一道裂，从左上角斜着下来，照人的时候脸是断的。

下班打卡，机器说谢谢。门口那两棵泡桐，风一过，顶上剩的几簇叶子抖了一下。我把袖口上别着的三根别针取下来，放进兜里——早上拆花圈的时候顺手别的，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