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散文网

就染前面

2026-11-16 09:36:59
星期一晚上,母亲把一盒二十三块的染发膏放在洗衣机上,说明天表姐家孙子结婚,让我帮她染染。她染了二十六年,一直自己动手,这回胳膊抬不起来。她只肯染前面,说后面看不见。冲完水,后脑勺发旋下面留着一小块白,她伸手摸了摸,说不用补。...

一

星期一晚上七点,母亲把那盒染发膏放在洗衣机上,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二十三块。她说,明天你表姐家孙子结婚,十点半开席。又说,你帮我染染。

这盒东西买了三天。她放在电视柜抽屉里,我开抽屉拿电池的时候看见过一次,没问。她染了二十六年头发,从四十五岁那年第一根白的开始,一直自己染。一个人在卫生间,门关着,水开得很小,我小时候以为她在里面洗手。

这回她说胳膊抬不起来。上半年开始的,右肩膀。穿外套的时候要把袖子先套在椅背上,人再往里钻;梳头也换了法子,梳子搁在洗手台上,头低下去够梳子。她把这些说得像别人的事,说完补一句,老毛病。

我说去理发店染吧,省事。她说一百二十八,就染个根。我说我染不要钱。她说你手重。

她说不染也行,戴个帽子。帽子在柜顶上,去年买的,灰的,一次没戴过。她坐了一会儿,说,人家都染。

二

准备工作做了二十分钟。她翻出一件旧T恤,用剪子从领口往下剪,剪到袖窝,摊开成一块布,围住脖子,后面用两个晾衣夹夹住。我问这衣裳不穿了。她说本来就是你爸的,领子黄了。

地上铺四张报纸,上个月的。她一张一张摊平,边角对边角,说这样好收,卷起来一兜就干净。

染发膏挤在配的塑料碗里,两管,一管白的,一管黑的,一比一。味道冲,像氨水兑了肥皂水。母亲说这味她闻了二十六年,不觉得冲。我挤第二管,她伸手过来看,说挤少了,再多点,后面还有。

手套是一次性的,透明,太大。套上以后五个指头都空着半截,我捏着刷子像捏一根筷子。她看了看说,你手小。我说我手不小。她说比你爸小。

耳后和额头要抹凡士林。她说不用,洗得掉。我说染到耳朵上一圈黑的,半个月下不去。她仰起头,闭着眼,让我抹。抹到耳根的时候她说凉。

我让她坐矮凳。矮凳是外孙小时候坐的,绿色,一条腿短两毫米,坐上去晃。她坐在卫生间中间,我站在她后面。

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比我想的少,分缝那里不是一根根白的,是一整片,白到能看见底下的皮。她一直说自己是花白。我看是白的多。

三

染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她说别弄到耳朵上。我说好。她说耳后有一块,上次自己染,黑到脖子,洗了三天。她说额头边上也小心,明天要见人。

我说后面也得染。她说就染前面,后面看不见。

我说人家坐你后面。她说坐后面的也都是老太太,谁看谁。

她把这事说得像算一笔账。头发一个月长一公分,染一次撑四十天,过了四十天发根出来一条白线,像戴了个箍。她说她算过,一年染八九回,二十六年,两百多次。两百多次里,只有今天这一次不是她自己动手。

父亲从客厅进来一趟,说这什么味。母亲说出去出去,把门带上。他退出去,门留了一条缝,电视的声音从缝里挤进来,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晴,二到十一度。

她的头皮上有一道疤,在左边,指甲盖那么长,颜色比周围浅。我问这个怎么弄的。她说是年轻时候在厂里,铁皮划的,缝了两针。她说那时候头发厚,盖得住,谁也不知道。她说那时候洗头用肥皂,一块肥皂洗头洗衣裳,头发硬得像草。

我把头发分四把,用皮筋扎住。她说别扎太紧,头皮疼。我说知道。染到鬓角的时候她抬手挡了一下,说这儿有块斑。她的手背上有两个老年斑,一个深一个浅,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里。

刷子走到后脑的时候她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在忍着不点头,怕我刷歪。她的头跟着我的手,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像一样很轻的东西被人拿着。

一滴膏掉在报纸上,黑的,边上慢慢洇开。她低头看见,说别浪费,往边上抹抹。我说抹了也不上色。她说这半管留着下次还能用,别弄干了。她染了二十六年,一直是自己在背后举一块小镜子,左手举,右手刷,举久了胳膊抖。

四

说明书上写二十五到三十分钟。我把厨房的闹钟拿过来放在矮凳上,七点五十二开始算。

她坐着不敢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扣着。她说明天穿那件藏青的外套,还是穿枣红的。藏青的显瘦,枣红的精神。她说问过对门,对门说枣红。她说枣红那件领子有点磨了,回去翻过来。

她说红包包六百,现在都包六百,包五百拿不出手。她说钱是上礼拜去银行换的,新的,连号,她数了两遍,怕缺一张。

她说,别染太黑。太黑不像我。

我说这个色号就叫自然黑。她说自然黑也黑。

闹钟走了十分钟,她问几点了。走十五分钟,她问还有多久。走二十分钟,她说多一点好,多一点才上色,理发店都给多等十分钟。

她说明天要早起,坐八点二十那趟车,到南门换三路。她说席上有个老同事,姓吴,去年走了,她不晓得这回人家提不提。她说完就不说了,眼睛看着地上的报纸。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到四楼停住,掏钥匙,开了门,门吸砰一声。她听了一会儿,说这是老陈家闺女。她又说,人家今天也上来了两趟,一趟拎菜,一趟拎水。

卫生间的灯是暖白的,照在她头顶。染过的地方是黑的,没染到的地方还是白的,一条一条挨着,像墨没调开。

五

八点二十五冲水。她把头低到洗手池上,我把水温调到不烫手,先冲后面。水是黑的,顺着池子转下去,一开始浓得发亮,后来淡,最后清了。

她说水不烫,再热点。我加了半格。

毛巾是旧的,边上脱线。她接过去自己擦,擦到一半停下来,对着镜子看。

她看的是前面。把刘海往旁边拨,看发根;又侧过脸看鬓角,把耳朵前面那几根往耳后抿。她说行,可以。她没转过去看后面。

后脑勺那里有一小块没染到。就在发旋下面,指甲那么大,刚才她一直低头,那块被压住,膏没进到根。我说这儿没染上,我给你补补。她伸手到后面摸了一下,摸不到准地方,在头发里找了两回,说,看不见。

我说补一下五分钟。她说不用,明天戴个卡子。卡子在抽屉里,黑色的,塑料的,两片一按就开,还是外孙上小学时候学校发的。

六

收拾的时候她把那件剪开的旧T恤抖了抖,团成一团,说这个还能擦地。四张报纸一张张叠起来,叠成方块,塞进橱柜和墙中间的缝里。手套我扔进垃圾桶,她伸手捡回来,说洗洗还能用,晾在暖气片上,两只,像两只手垂在那儿。

染发膏还剩半管。她把盖子拧紧,又拿一根橡皮筋箍了两道,放进柜子最里面。里头还立着三个半管,一个比一个旧,最早那个盒子上印的牌子已经换了,蓝底换成绿底。

她站起来去客厅让父亲看。父亲看了一眼,说黑。她问,像不像染的。父亲说看不出来。她说那就行。

回房之前,她把那枚黑卡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件枣红外套的袖子上。

我关灯路过的时候看见,枣红那件已经熨过了,是拿湿毛巾垫着熨的。领子翻了过来,磨的那一边朝里,外面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