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那条光
一
十一月十七号夜里两点四十,我起来倒水。北屋的暖气片刚热过一阵,铁皮里有细小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走廊没开灯,大屋的门关着,门底下那条缝透出一指宽的光,压在地砖上,边缘是软的。
我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杯子,杯壁的水汽把手指弄得发滑。里面床板吱了一声,接着是拉被子的声音,很轻,拉一下就停。我把杯子端回北屋,没敲门。水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搁在窗台上,早上会凉透。
二
分屋睡是从十月十二号开始的,到今天是第三十六天。
那天夜里她坐起来,把被子掀到腰上,说你这呼噜打得我跟睡在拖拉机边上一样。我说我从来不打。她说她录了音。第二天早上她真把手机递过来,一段一分二十秒的录音,里头有个人在很深的地方拉风箱,拉到一半停住,隔几秒又起来。我听完说,这不像我。她说,就是你。

她那阵子五十一,夜里出汗,前胸后背湿一片,掀了被子凉,凉了又盖。她说一夜要醒四五回,我翻个身她也醒,醒了就听我打呼,听到天亮。她不肯吃药,说吃了白天头沉,走路像踩棉花。
搬被子那天是个阴天。她把我那床四斤的棉被抱到北屋,被面是九几年做的,红底子上印着大朵的花,洗得只剩一层淡粉。她把被子往床上一放,说你先试试,不行再说。我说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带的时候往上抬了一下,因为门吸坏了半年,不抬关不严。
北屋原来是女儿的房间。她二〇一九年去南方上班,房间就空着。床是一米二的,床垫中间塌下去一块,人睡在凹处,翻身要用手撑一下。衣柜里还挂着两件她不要的校服,柜顶堆着纸箱,箱子上写着小学课本、冬被。窗台有一盆死了很久的绿萝,土硬得像砖,浇过两回水,都从盆底流出来了。

第一夜我睡得很晚。墙那边她也没睡,翻了两回身,第三回起来上厕所。冲水只冲半下,扳到一半就松手,水管在墙里咕噜一声。客厅的挂钟走得很响,白天听不见,夜里隔一堵墙反倒清楚,秒针每走一步就是一声嗒。我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睡着了。
北屋的夜里另有一套声音。楼上那家的拖鞋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四步停一停,再走四步;卫生间的下水管每隔一阵咕一声,像有人在管子里咽东西;楼下停的车被风刮得警报响两下又哑了。这些声音在大屋听不见,隔一层楼板就成了另一处地方。我躺在凹处,觉得这屋子像一个船舱,四面都在响,只有我这一块是静的。
第二天我去药店买耳塞。玻璃柜台下面放着一排小盒子,三块五一盒,一盒五副,海绵的圆柱,粉橙色。我说要能隔呼噜的。店员说这个就行,捏细了塞进去,等它自己涨起来。我问能隔多少。她说看人,反正打雷听不见。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下午也去了同一家药店。她买的是另一种,带一根细线的,线露在耳朵外头,摘的时候一拉就出来,一盒四副,七块。她说她怕海绵的塞太深取不出来。她把那盒放在她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和润唇膏、风油精、一把小剪刀放在一起。
晚上我捏细了塞进去,等它涨。涨的时候耳朵里噗的一下,像有人把门在很远的地方关上。然后世界就剩下自己:心跳在枕头里,血流在耳背后,咽一口唾沫,声音从骨头里过。她的翻身声没有了,挂钟也没有了。我在这种安静里躺了很久,觉得有点不习惯,像住进别人的房子。
早上摘下来,两粒海绵在枕边,捏扁了,像两颗吃剩的花生米。我把它们放进盒子,盒盖上印着慢回弹三个字,印得很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盒东西最后会剩一半。
她的夜是另一套。九点半上床,看一会儿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十一点左右开始出汗,先是脖子,再是后背,她把被子掀到腰上,两条腿伸到外面晾着。凉透了再盖,盖上一会儿又热,如此三四回。夜里起来两趟,一趟一点多,一趟四点多,每次都把拖鞋提在手里走,走到厕所门口才穿,怕响。

我仰着睡就打呼,侧着睡轻些。这个我后来自己验证过:有天夜里醒着,故意仰了一会儿,喉咙里果然有东西塌下来,气从窄缝里过,出声,像隔着门听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侧过去,就好了。可人睡着了不管自己什么姿势。她推我一下,我停两分钟,翻个身,又起来。她说她试过捏我鼻子,没用,我张着嘴照样出气。
白天没什么变化。她六点二十起,煮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小米粥在电饭锅里保着温,锅盖上凝着水。她吃半片降压药,掰的时候用指甲掐,掐不齐就用牙咬,剩下半片放回铝箔板,压在盐罐旁边那个小碟子上。
我说要不我搬回来。她说你睡你的,别管我,我这阵子本来就睡不好,跟你没关系。她说完就去洗碗,水开得很大,把话盖住了。
女儿礼拜六打过电话来,问家里冷不冷,暖气热不热。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应一边把晾在阳台的袜子往里收,说热,热得很,你爸那屋都开窗了。她没说分屋睡,也没说我打呼。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把袜子一只一只配成对,卷成小团塞进筐里,有一只找不到对,她翻了两遍,最后单独放在筐边。

过了几天,我发现我那个枕头在柜顶上。她洗了枕套,晒了一天,太阳味很足。她没说,我也没问。枕头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说明放上去有些天了。
有一夜我起来倒水,走到大屋门口,看见门缝里的光还亮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第二天我把水端过去,放在她门口的地上,又端回来了,因为她已经睡了,灯关了。那杯水我搁在北屋窗台上,早上凉透,倒掉。
三
十一月十二号降温,北屋朝北,比大屋冷三四度。我那床四斤的被子不够,夜里咳。咳了三个晚上,第三夜咳得厉害,坐起来咳,咳到肋骨疼,眼泪都出来了。
她推门进来,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摸到床边坐下,手背贴我额头,说不烫,就是凉。她出去一趟,回来端着一杯热水,还拿着药盒。她把药盒凑到门边的光里看,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十二小时一粒,饭后。念完掰出一粒,剩下那板放在我床头。

她坐在床沿没走,说这屋太冷,明天把电热毯找出来。我说不用。她说找出来放着,冷了就开。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把拖鞋找正。
她坐的那几分钟,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比夏天多,耳朵前那一撮全白了,往耳后抿着。她穿一件洗旧的棉睡衣,袖口起了球。北屋的墙上还贴着女儿小学时的课程表,塑封边翘起来,用透明胶粘过两次,胶都黄了。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还是往上抬了一下。
四
周日她抱被子回大屋。我在客厅削苹果,听见她屋里柜门开合,抽屉推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她抱了两趟:第一趟是被子,抱得很高,下巴压在被面上;第二趟是枕头,枕头套新换的,蓝白格子。
第二趟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说晚上搬回来吧,我买了耳塞。我说我也买了。她说那就都放着。说完把枕头往床上一放,拍了拍,拍出一个浅窝。
夜里我搬回去了。床还是那张一米八的,床头软包裂着一道口子,是我们结婚第九年买的。躺下去能感觉到床垫中间那块凹,跟北屋那张一样,只是宽些。她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翻过来,把腿搭在我腿上,很凉。
我伸手去关灯,摸到床头柜,把那盒耳塞放进第二个抽屉。抽屉里原来那半盒还在,纸盒被手汗磨得起毛,慢回弹三个字只剩下慢和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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