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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头都朝里

2026-11-17 15:32:53
十一月六号起,母亲把二〇〇四年织的那件深砖红旧毛衣拆了,洗过、撑直、绕成七个线团,戴上竹针重新起二百二十针,织了十一天。十七号傍晚让我试穿,领口紧,她说穿穿就松。...

拆

十一月六号上午九点,母亲把那件深砖红的旧毛衣摊在腿上,先翻领口找线头。毛衣是二〇〇四年秋天织的,我上大学第一年,她在灯下织了四十天。

毛衣收在衣柜顶上,装在一个旧枕套里,枕套口用白棉线扎着。母亲解那个结解了三下,说这个套子还是那年缝的,布是从旧床单上裁的。

那时候一斤粗绒线二十八块,她买了八两,剩二两留着补袖口。袖口后来补过两回,一处是同色的,一处偏深,远看像一道影。

线头藏在领口里侧那一圈,当年用钩针勾进去的,藏得平,二十来年没出来过。母亲指甲顺着缝摸,摸到一点毛糙,捏住,慢慢往外拽。

一拽就活了。断口那根线先是短的,越拉越长,像抽一根没到底的鱼线。

她让我抓住衣身,自己往后退了半步,手腕一抬一抬地收线。线从针脚里退出来,一圈一圈地松,声音很轻,像撕一张薄纸。

毛衣先从肩缝散开。肩上一道锁边,本来一寸十三针,退完变成一根弯弯曲曲的线,落在她膝盖上还带着形状。

退了半件,屋里就有味儿了。旧毛线放久的那种味,不臭,像衣柜最里头、樟脑丸化完剩下的那点粉。

母亲说这线好,一级粗绒,那时候不掺腈纶。她说着捻了捻,线在指腹上滚,起一层细毛。

我伸手摸了摸,是软的,软得有点发塌。新线不是这样。新线硬,扎手,织出来头一年穿着痒,得洗过几水才服帖。

她把拆下来的线一段一段搭在沙发扶手上,长的长,短的短,断头有七八处。有的是虫蛀的,有的是我骑车挂的,还有一处是我自己拿剪子剪的,那年嫌袖口太宽。

十点二十,整件成了线。摊开量,从这头到那头能有二十来米,盘在沙发上像一堆烫过的头发。

母亲说得洗。不洗没法织,弯的,织出来针脚不匀。

洗和撑

卫生间的小盆,温水。她手伸进去试,不烫,比手温略高一点,说这个温度正好。

倒了一小盖洗发水。不用洗衣粉,洗衣粉去油太狠,毛线洗完发涩,织的时候拉不动,手指头疼。

线放进去,不能搓。她的手只是按,一按一松,水从线缝里过,浑成浅浅的红。

泡二十分钟,水倒掉,换清水,再来一遍。第二遍的水是清的,盆底留一层细沙似的东西,是毛。

捞出来不能拧。她用两条干毛巾把线裹住,卷成卷,搁在洗衣板上拿膝盖压。

压出来的水是暗的,滴在瓷砖上,一小片,慢慢往地漏那边爬。

然后要撑直。母亲把线一圈一圈套在椅背上。那把折叠椅靠背两根铁管,正好一尺八宽,套上去不松不紧。

她套的时候我在旁边撑,两手撑开,像小时候撑橡皮筋。撑了半个钟头,胳膊开始酸,换手,换了两回。

撑完的线挂到阳台晾衣杆上,一根一根分开,间隔一拳,不然粘一起,干了分不开。

风一直往一个方向推,七根线慢慢偏。母亲隔一会儿出去拨一下,怕它们贴到墙上蹭灰。

中午的太阳不毒,风是北风,硬。母亲说不能晒,晒白了发脆,一折就断,晒到半干就收。

下午两点,线干了,摸着还带一点潮。她收下来,坐在小凳上绕团。

绕团拿椅背当架子,线从椅背转到手上,一圈压一圈,压得紧。七个团,大小不匀,最大的那个能握满手。

绕到第五个,线不够长了,接了一截。接头不打结,两头分开三公分,捻在一起,捻进去,织出来看不出。

七个团搁在盘子里称,四百二十克。母亲说差一点,够织个小的,织不了大的。

十一天

竹针在她那个铁盒里。四根,十二号,最细的那根弯了,是九八年织毛裤时坐弯的。

她把弯的那根在桌沿上顺了顺,没顺直。她说弯的也能用,织的时候手带着走,比直的还顺手。

起针二百二十针。机器边起法,两根针并着绕,绕完抽一根,底边就有一道像买来那种的棱。

我数到一百一十就乱了。母亲不数,眼睛看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手在底下走,一针一针地过。

双罗纹,两针上两针下,织六公分。这道边要紧,松了穿两次就翻卷,卷起来就再也压不平。

六公分织完换平针。正面下针,反面上针,一圈一圈往上,正身四十公分,得织二百四十行左右。

她一天织三个钟头。上午一个半,下午一个半,晚上不动手。灯底下眼花,容易漏针,漏一针就得拆一行。

织到第三天,右手食指侧面磨出一道红印。她说以前不这样,以前能织到半夜,织完还去洗衣服。

我坐在旁边看她织,看得久了,发现她的手其实慢。一根线绕过去,要停半秒,才挑下一针。

停的那半秒不是在想,是关节。她的拇指根那块有点肿,弯下去要缓一下才能回来。

父亲从里屋出来倒水,看了一眼,说这颜色多旧,商场里红的绿的都有,买一件才几个钱。

母亲没抬头,说新的扎人。父亲哼了一声,倒完水回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到她旁边。她织她的,我看桌上那团线一点一点小下去,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

织到袖窝,平收六针,往上每两行收一针,收十四次。这一段她拿铅笔在纸上画,画了个斜口。

纸是去年的日历背面。斜口画得不准,她拿橡皮擦了两回,纸擦毛了,最后干脆不画,凭手。

前后十一天。她织得不算快,中间还停过两天,去社区开药,回来接着织。

领口挑一百二十针,织三公分双罗纹,收针用缝衣针收。收完那道边是圆的,不勒脖子。

线头一共十四个。她一个一个往里勾,用钩针,勾进反面的针脚里,走三针,剪的时候留一公分。

她说线头不能剪太短,剪齐了容易脱。留一公分,洗两回自己就缩进去了。

我翻到里面看,十四个线头都在里头,外面一个也看不见。

试

十七号傍晚,她让我穿上试。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天是灰蓝的,楼下一辆车倒车,嘀嘀叫了两声。

套进去的时候有点费劲,领口擦着耳朵过。穿上了,肩线正,下摆到胯,不短。

领口紧。我仰了仰脖子,说有点勒。母亲过来,两手捏着领边往外抻了抻,说穿穿就松。

她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背,皮薄,青筋清楚,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是这两年才有的。

我抬手,袖窝那里跟着走,不吊。母亲说这就是量着织的,买的不行,买的人家按平均。

父亲又从里屋出来,这回没说话,绕着我看了半圈,伸手捏了捏袖口,说厚。

母亲说八两线,能薄吗。父亲说厚好,厚暖和。他回屋之前把门带上了,轻轻的一下。

我把毛衣脱下来,翻到反面。里面那一层针脚比外面齐,一行一行,像排队。

母亲接过去叠,叠成方块,两个袖子往里折,搁在沙发扶手上。

她说先别穿,等再冷一点。现在穿,出了汗再吹风,容易咳。

桌上还剩半个线团。她把那半个绕成小球,塞进铁盒,跟那四根竹针放在一起。

铁盒盖上有一道划痕,是钥匙划的。她盖的时候按了两下,按到盖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