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落布
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四十,城郊花木场第八排温室。风从西边过来,把外层的膜一下一下鼓起来,鼓到最满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镀锌管架的影子。门外四度,站一会儿手指就僵了。
门有两道。先掀那道旧棉帘,棉帘的边用铁丝穿着,铁丝头弯成一个钩,勾在门框的钉子上。再推开里面那层膜,一股湿热的气扑到脸上,眼镜白了一层。摘下来擦,擦完再戴,看见雾贴着地皮走,大概到膝盖那么高。
一、立柱上那支温度计
温室一百二十米长,六米宽,骨架是镀锌管,用了九年,接头的地方生了白锈。第三根立柱上挂一支温度计,红线停在二十三度。柱子底下是一个蜂窝煤炉,炉上坐一把铝壶,壶嘴塞着一小团棉花,让热气慢慢出来。空气里得有湿度,不然叶子边缘会焦。
老陈五十九岁,在这片花木场种了二十三年。他穿一件深蓝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的棉絮,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手背上是一层洗不掉的泥色,指甲缝是黑的。

他正蹲在第七个苗床边上,把一盆一品红端起来看。盆是黑色的塑料软盆,口径十公分半,端起来能看见底下的根已经从排水孔里钻出一点,白的。他看了一眼根,又把它放回去,转了个方向,让朝向门的那面叶子对着过道。
二、一块黑布在做什么
靠东头有六排一品红,一共三百二十盆。叶子上半截是深绿,顶上的苞片已经开始转色,先是黄绿的边,这几天变成浅红。老陈说这一批是赶腊月里的花市,年前要开得正好。
「它认天数。」他用手比了一下,从最高那盆的顶上划过去,「一天要黑够十四个钟头,连着四十多天,一天都不能断。」
所以要盖布。每天下午四点,把黑布放下来罩住;第二天早上八点,再揭上去。中间不能有光漏进去,哪怕只有手掌大的一块缝,那一块的花就不肯转色。他说去年有一回,绳子松了,西边漏了一道缝,宽不到两寸,那一溜的十二盆,到最后只有半红。

「断一天呢。」我问。
「断一天,前面二十多天就白熬。花期往后推七八天,赶上年前那几天就来不及。」他把手里的绳头绕在指头上,「卖花的就认那几天。」
黑布是两层。里层是旧的遮阳网,外层是一床黑棚膜,边上缝了一圈尼龙绳,每隔一米半缝一个铁环。这块布用了六年,中间有一处补丁,是拿自行车内胎的胶片用胶水粘上去的,粘完拿砖头压了一夜。
三、四点差十分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是机械表,表带断过,换了一根布的。
「今天阴,得早盖。」他说,「日头短一寸,布就早落一刻。今天的光本来就虚,按四点是够了,可阴天不算。」
阴天的光是散的,照到叶子上不顶事。他管这个叫虚光,说虚光一天,等于少半天。
于是三点五十就动。他走到东头,先把最靠墙那一床布抖开。抖布有讲究,不能整个抡开,会兜风,兜起来人拉不住。他一手提着一角,一手顺着布边往下送,布就顺着六排花的高度滑过去,像一床被子盖上床。

布落到地上,他弯腰去压砖。砖是旧房拆下来的青砖,一块有四五斤,压的时候要压在布边往里一寸的地方。压在边上风一钻就起,压得太往里花枝会被压折。
砖摆下去,一块挨一块,间隔大概两拃。他摆得快,不用看,手一伸就摸到下一块。
四、另一头的人
温室西头还有一个人,是他媳妇。她在给仙客来拨黄叶。仙客来不用盖布,长日照短日照都能开,只是要把底下发黄的叶子拨掉,不然捂在盆里会烂。
她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膝盖上垫一块旧毛巾,一盆一盆地转。拨下来的黄叶堆在脚边,堆成一小垛,颜色是浅褐带点黄。她拨得比老陈慢,拨一盆要看两眼,看完了拿手指把花心里的一根残梗掐掉。
「那批什么时候出。」我问。
「腊月初八以后。」她没抬头,「一盆一盆挑,挑剩的自己养。」
她脚边的黄叶垛里有一朵开败的仙客来,花瓣卷着,红得发暗。她捡起来看了看,插在苗床边的土里,说这样还能看两天。

五、来拉货的面包车
四点十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倒到温室门口,车尾离门不到一米。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迷彩服,脚上一双胶鞋,鞋帮上全是干了的泥。
他是往市区花店送花的,一个星期来两趟。这回要一百盆仙客来,十八块一盆。
老陈的媳妇领着他往里走,一路指:这一排是十二公分盆,那一排是十五公分的。男人蹲下去,把一盆端起来,翻过来看根,又放下,说这批花箭短。
「短是因为没到。」她说,「你腊月来拉,箭就抽上去了。」
男人笑了一下,说腊月就腊月,可腊月的价就不一样了。她没接,弯腰把刚才那盆转了个方向。
最后挑了一百零四盆,装车装到快五点。装的时候两个人一递一接,盆与盆之间塞旧报纸,塞得严实,怕路上颠。男人关车门之前数了一遍,数到一半乱了,又从头数。
临走他问,一品红什么时候能出。

「腊月二十。」老陈在布那头应了一声,「早一天都不行。」
六、两盆开过的
四点五十,来了一个老太太,骑一辆二六的女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兜。她从前头的村子过来,说要买两盆,给孙女摆在写字台上,红一点,看着喜庆。
老陈说这批不能卖。
老太太不信,说摆了这么多,还差我这两盆。
他手里那块布压好,站起来解释:这些是盖着布的,一天短一天,断了就前功尽弃;现在搬回屋,屋里晚上有灯,灯也算光,盖了等于白盖。
老太太站着没走,手在布边上摸了一下,布是凉的。
老陈就转身往温室最里头走,走到墙角,搬出两盆。那两盆的苞片已经全红了,红得发沉,底下几片叶子开始卷。他说这两盆是留着自己看的,开过了,拿回去能看半个月,十块钱一盆。
老太太说太贵。
他说那就八块。

她掏出一张十块的,他找了两块。找完他又嘱咐:别浇太多水,摸着土干了再浇,一次浇透,别放在暖气片跟前。
老太太把两盆花放进布兜,兜子装不下,露出半截红。她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你们这个什么时候卖。
「腊月二十。」老陈说,「你到时候来,我给你挑红的。」
七、布盖完以后
五点二十,最后一床布落下来。温室里立刻暗了,像一下子到了傍晚。剩下的光从布缝和两头的门里进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跟着走。空气里的水汽在膜上结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坠到半路又被下一颗接住。
老陈从立柱上取下一只手电,红塑料壳的,平时挂在钉子上。他没开,先沿着布边走了一圈,手在布面上轻轻按,按到一处鼓起来的地方停住,蹲下去看,是底下一根枝子顶住了。他把枝子往里拨了拨,布就平了。
走完一圈,他把手电打开,光打在布上是一团暗红。他照着数剩下的三排仙客来,一盆一盆地数,数到中间停了一下,回头问他媳妇,西头那两排是不是少了一盆。
她说下午拨叶子的时候碰倒了一盆,摔了。
他哦了一声,接着数。
数完,他蹲在门口,把那些压布的砖一块块摆正。砖是旧房拆下来的,有一块侧面还留着半个福字,红漆褪得只剩一点,福字左边那一竖,正好压在布边上。
他把那块砖往前推了推,推到手边正好够着的位置,站起来,把棉帘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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