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袋盐
十一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我从市里开车回县城,导航显示一百四十二公里。下高速时起了薄雾,路两边杨树只剩顶上几枝叶子,田里的玉米秸还没砍完,一排一排立着。到老供销社家属院是六点一十,天已经黑透。三号楼二单元的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没人换,堆着两家的纸箱和半袋水泥,我摸着扶手上去,三楼西户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敲门,里面有拖鞋擦地的声音,走了很久才到门口。门开一条缝,姑姑从缝里看我,看了三四秒,才把门拉开,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她穿一件藏青棉袄,领子上别着一枚旧胸针,头发梳得很整齐,只是鬓角那块白得厉害。
屋里比楼道暖,也比我想的空。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喝剩的半缸茶,茶垢在缸壁上圈了一层黄。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对折,边角对得很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本县新闻,画面里在修一条路,字幕滚过去,她没看。

我说我住两天。她说不止两天,住到星期天。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说给我下挂面,卧两个蛋。
一、七袋盐
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盐。我数了一遍,七袋。四百克装的加碘精制盐,三袋没拆,两袋拆了口,用晾衣夹夹住,一袋已经结了块,捏起来像石头。还有一袋是低钠盐,蓝色的袋子,表姐买的,她说吃着没味,一直没动。
我问她怎么买这么多。她说便宜,一块五一袋,买五袋送一袋。我说那也只有六袋。她想了想,说,那就是我又买了一回。
灶台上是一口铁锅,锅底擦得发亮,锅盖反过来扣在旁边,盖里没有一点水。碗柜第二层的碗摆成一摞,每个碗之间垫一张裁小的报纸,报纸是十月的。冰箱里有三碗剩米饭,一样的白瓷碗,一样的量,一碗上面扣着一个盘子,另一碗边上有几点绿,她用保鲜膜封着,说还能吃。
我没敢倒。我知道倒了以后会怎么样:她会站在垃圾桶边上不说话,把碗捡出来,洗一遍,再放回去。

米桶是塑料的,二十斤装,米只剩一半。我拿碗去舀,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硬的。掏出来,里面裹着三沓钱,两沓一千,一沓两百,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发黏。
她在我背后说,那是给你的。我说姑,我结婚八年了。她说,我知道,你结婚我没赶上,这个补上。
我把钱放回去,把米桶的盖子扣严。她说你别放那儿,那儿潮。她接过去,走进卧室,塞到衣柜最上面一层,压在一床旧棉被底下。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点也不糊涂,手很稳,回来的时候还把柜门按了按,听有没有关严。
二、四点二十
第二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四点一十,她从卧室出来,把毛巾搭在胳膊上,走到南窗跟前站着。窗外是家属院的院子,两排平房,一个车棚,车棚的铁皮顶被风掀起一角,用砖压着。
她站着,手里那块毛巾一会儿叠一下,一会儿又展开。四点二十,楼下有自行车铃响,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又退回来。

姑父是二〇一九年腊月走的,心梗,从沙发上滑下来,送到医院没救回来。他在纺织厂上班,四点下班,骑车到家二十分钟,进门先按一下车铃,说,我回来了。
我说,姑,坐下吧。她说,我站一会儿,坐一天了。她把毛巾又叠了一遍,边角对齐,放在窗台上。
四点四十,她自己走回厨房,把米淘上,淘了三遍。我问她做几个人的饭。她说两个人的。说完顿了一下,说,那就少下半碗。
晚饭她吃得很少,半碗饭,几筷子白菜。吃完把剩的菜拨到一个盘子里,蒙上保鲜膜,用指甲把四周按平。
然后她说,小军,你头发怎么白了。
小军是我表弟,她的儿子,在新疆做装修,三年没回来。我说,姑,我是……她说,我知道,你俩长得像。她把盘子放进冰箱,说,他上回说要回来,我说不用回,路太远。
三、墙上那只白的

客厅墙角装着一个摄像头,白色的小球,底下有一圈红灯。是表姐装的,能看也能说话。表姐在市里一家药店做店长,一个月回来一趟。
姑姑用一块手帕盖着它。手帕洗得发白,四边都软了,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胶带压得平平整整,四个角一个也没翘。
我问她为什么盖着。她说,有人看着,睡不着。我说那是小敏看你,怕你摔了。她说,我知道,我又不摔。
第二天表姐打电话来,说摄像头两天没画面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姑把手帕粘上去了。表姐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说,那你跟她说,就说手帕挡着,我看不见她吃饭。
我把这话转给她。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吃饭的时候摘下来。当天晚上她真摘了,吃完饭把碗一推,站起来,又把手帕粘回去。旧胶带撕下来再用,粘不牢,她剪了一段新的,剪得很齐。
四、布尺

第三天上午她翻柜子,翻出一把竹尺,一米五长,边上磨得起毛,刻度有一截看不清了。还有一个纸包,里面是半块划粉,蓝的。剪刀是王麻子的,锈了一层。
她说,来,量量。我说量什么。她说,给你做件褂子,对襟的,冬天套在毛衣外头。
她在供销社站了二十三年布匹柜台,一九七六年进去,一九九九年柜台撤了,那栋楼现在是一家超市,柜台全拆了,她去过一次,回来没再提。她说那时候一匹布四丈,量布要先把布抖开,两手一送一收,尺子压在布边,划粉在尺头上划一道,剪口要斜着剪,直着剪要跑线。
她让我站直,两手垂下。尺子绕过我的肩,她说,一尺六。又量袖长,说,二尺一。她把这两个数念了两遍,转身去找纸,没找着,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超市的促销单,在背面写。笔是圆珠笔,写不上,她往笔尖上哈了一口气,才写上。

那张纸后来我在她枕头底下看见了。两个数字,一尺六,二尺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蓝布,三尺二。
五、今天关门了
十七号早上七点,我起来煮粥。她已经穿好了,藏青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飘着一小块布头。
她说,走,上班去。我说今天星期几。她说星期一。其实是星期二。我说,姑,今天不上班。她说,怎么不上班,布还没量完,人家等着做棉袄。
我把火关了。她把盆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她换得很慢,一只鞋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我陪她下楼。三楼到一楼三十二级台阶,她一级一级数,数到十七停了一下,说,这楼怎么这么高。
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是竹的,扫过去沙沙响。她端着盆走到院门口的玻璃布告栏跟前,站住了。

布告栏里贴着三张纸:供暖费的通知、一张褪了色的招工广告、一张社区体检的时间表。她看得很久,很仔细,一行一行往下看。
然后她说,今天关门了。
我说,关了,明天再来。
她点点头,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的冬青底下,布头捞出来攥在手里,往回走。上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
六、重写的纸条
她家门后贴着三张纸条,都是她自己写的。第一张是圆珠笔,字还小:关煤气,带钥匙,别忘关水。第二张换成了记号笔,字大了一倍:关煤气。第三张只有一个字:盐。贴得比前两张低,得弯下腰才看得见。
下午我把三张都揭下来。胶带在漆面上留了三块黄印,用指甲刮不掉。我找了半张白纸,裁成三条,用记号笔写:关煤气。带钥匙。关水龙头。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写完等墨干了再贴,贴的时候把四个角都按实。

她站在旁边看,看我写完第三条,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说,这个好,我不戴眼镜也看得见。
贴完我去洗手。她在客厅里又念了一遍,关煤气,带钥匙,关水龙头。念完说,还有盐。
我回到厨房,把七袋盐从窗台上拿下来,三袋没拆的放进柜子,两袋拆了口的并成一袋,结了块的那袋用擀面杖敲碎。低钠盐留着,蓝色的袋子放在最前面。窗台空出来,能看见外头的院子、车棚的铁皮顶,还有墙根那排冬青,叶子上有水,是早上泼的。
走的时候是十七号下午四点。她送到门口,没下楼。我把包背上,她说,下回别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我说,知道了。
门关到一半,她又拉开,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说了我的名字。她说,哦,你是我侄子。然后她把门关上,里面传来上锁的声音,锁了两下,又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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